第三十二章
1938年，红溪村将臣洞。
如果有一天，你的脑袋裏突然出现了三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你会选择相信哪一段呢？
将臣现在就面临这个情况。
作为一只长年累月居住在山洞裏的老僵尸，将臣的生活很简单，睡了醒，醒了睡，睡累了就出去走两步。
运气好，遇见了快死但不想死的人就去咬一口火速离开，按照人类的说法那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运气不好，遇见了马家后人，就开展健身运动，跑到哪裏就得看马家后人能追自己到哪裏了。
就是这样简单乏味枯燥的生活居然也能遭遇记忆出现混乱的情况，将臣靠在山洞的枯草上重重嘆了口气。
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脑子裏的记忆是多是少。
因为他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存在问题，可能是活得太久了，很多事他懒得深究，纯粹得过且过，能过一天是一天，天地虽大，却谁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4月15日，夜。
将臣躺在杂草垛子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不是失眠，也不是天气寒冷，而是外面的弄出的动静太大，声音实在嘈杂。
既然睡不着，那就出去看看吧。
左脚刚迈出洞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直冲他的天灵盖，将臣翕动鼻翼敏锐的捕捉到了气味的来源，看来有人会需要他的帮助。
溪水边躺着三个人，两大一小，表情痛苦，嘴角不停有鲜血溢出。
将臣凑近了，观察了一下，好像他们确实散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那种不想死的挣扎感触动了将臣。
既然有缘遇见，四下无人，那不如就帮个忙吧。
将臣张开嘴，露出了两颗长长的的獠牙，贴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成年男子。
就在他的牙齿快扎入那个男子的脖颈的时候，一道符咒打向了他的后背，并没有半点痛感，更像是被人用手指头戳了戳后背，但被打断了助人为乐这件事令他有些生气。
将臣不满地回头看向来人，从喉咙裏发出了低低的吼声以宣洩不悦。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眼睛裏闪烁着遇到猎物一般喜悦的光芒，她一手持桃木剑站在将臣身后，另一只手中还捏着些许符咒，蓄势待发。
将臣打量了这位女子一眼，似曾相识的面容，熟悉的气息，看来是又碰见了马家后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马家后人总追着自己不放，打也打不过自己，却一个赛一个的执着。
将臣不是很理解，但觉得挺有意思的，因此每次点到为止，看打得差不多了就跑掉，不然自己控制不好把人家杀了，以后的无聊的时间可怎么打发啊。
“将臣，我今天马丹娜再让你跑掉，就对不起毛道长。”马丹娜将手中的桃木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向将臣刺去，同时手中的符纸也砸向将臣。
尽管符咒和桃木剑对他造成的攻击力不过是挠挠痒，可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别人攻击到，就算是一只陈年老僵尸也是不乐意的。
看来自己与这三人只能算得上有缘无分。
将臣惋惜的看了一眼地上快无声息的三人，飞身离去。
马丹娜一个前滚翻，随着将臣离开的方向追去。
一人一僵很快消失浓浓白雾中。
又过了好几年，在外游历了许久的将臣回到了红溪村将臣洞，该说不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老巢裏的草窝舒服。
将臣美滋滋地在洞裏躺下，准备先睡个觉，晚上再出去看看外面的人和事有没有变化。
是夜。
将臣坐在山崖上，吹着风，看着村落中亮起的点点星光，听着嘈杂喧闹的人声、笑声，还有随着晚风飘过来的饭菜的香味。
这些与他几年前离开红溪村时的完全不一样。这样平静快乐的气息将臣十分喜欢，他托着下巴就这么远远看着村落的人坐在院子裏吃饭、赏月。
这些快乐与他无关，他也不是特别明白，但他好像又能感受到这些人的快乐。
比起被鲜血染红的溪水散发出来的腥味，将臣更喜欢人类做饭时烧木头时候散发出来的味道，以及劈裏啪啦燃烧的声音，令他身心舒畅。
将臣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裏多久，直到村落裏的每户人家都熄灭了烛火，变得一片寂静黑暗，他才从山崖上起身往洞裏走。
对比起热闹温馨的红溪村，将臣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洞穴黑漆漆的，脚步落在地上不小心踢到石子产生的回声会这么大。
将臣也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他转身走出洞外，捡了两块石头回了山洞裏，学着村民取火的方式摩擦两块石头，只能勉强打出火花，但一闪即逝，根本来不及点燃眼前零散的树枝。
他觉得可能因为自己不是人，所以不能用这种方式点燃树枝。
不过，他是无所不能的将臣，他对着那对树枝打了个响指，下一刻，堆迭在一起的树枝便被点燃了。
将臣伸手靠近了火焰，很暖和，是他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不是很好闻。
将臣将手缩了回来，发现是缠在手上地绷带也被点燃了……
将手握拳灭了绷带上的火焰后，将臣挪了挪屁股，离火堆远了一些，躺回了自己的草垛子上，开心的闭上眼睛沈入梦乡。
翌日醒来，将臣发现自己的洞和往日不太一样了，好像变得更加黑了，而且自己身上的绷带也变了颜色，轻轻一碰，便碎成屑状散落在地。
他有些茫然的伸手触碰了一下黑黑的墻壁，自己的手指也被染上了那些黑色粉末，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像是昨晚绷带被点燃时散发出来那种有些刺鼻的味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他应该先去找一件合身的衣服，不然总觉得这样不着片缕行走在人世间有些不合时宜。
于是，红溪村某位村民痛失套装一件以及布料两匹。
把自己重新用布裹起来的将臣照着溪水裏焕然一新的倒影，觉得很得意。
现在的他好像开始理解了为什么人类穿上新衣时都会露出喜悦的笑容，这确实值得开心。
“听说了吗，昨天山上那个洞穴好像失火了，烧了整整一夜。”
因为听见有人来的将臣条件反射的躲在了粗壮的树干后，他也不怕人，但他觉得好像人类是怕他的，他无意吓人也无意伤人，甚至有些喜欢人类，那么将自己藏起来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真的吗？那有没有人住在那裏啊！”
“好像没有，自从前几年有一个女道士把传说住在裏面的僵尸赶走了之后，那个山洞就一直空着了。”
“无人伤亡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没有人住怎么会着火啊。”
“可能是天干物燥吧。”
“算了，反正没有人受伤就好。”
“对对对，以后回去还是要在睡前检查一下有没有灭火，不然烧起来真的不得了。”
说话的人声越来越远，将臣似懂非懂，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什么是着火，是什么是天干物燥，结合昨晚绷带被烧和村民睡前将篝火熄灭的行为，将臣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以后不能将火燃烧一整夜。
平静的日子也没有过上几天，将臣又碰见了那个叫马丹娜的马家后人，她还带来了一个帮手，是那个几年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却有着极大求生欲的男子。
将臣很高兴这个男子在没有自己帮助的情况下依旧活得健康，甚至看起来比几年前更有活力。
如果他们不是结伴来做杀自己的无用功的话，将臣可能会更高兴。
许是见到久违熟人过于激动，这次将臣下手没有把握好分寸，不仅打伤了马丹娜，还把那个男子打了个半死，看样子伤情比起几年前更为严重。
将臣心情覆杂地看向地上躺着的男子，这一幕与几年前何其相似。
这次没有马丹娜的出手相救，也没有闻声赶来的村民，将臣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咬这个男子的话，可能男子就会在这瑟瑟风中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将臣喜欢这个男子身上散发的活力，也喜欢他明知道打不过自己却还是努力时眼睛裏流露出的自信，以及此刻男子挣扎着发出的强烈求生欲。
说白了，将臣不想这个男子就这样死掉，所以不再犹豫，俯身低头咬了这个男子。
还顺便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打飞的一个正大口大口吐血的小男孩。
在做完这一切后，将臣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回归了正轨，全身上下都舒坦了，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天生就应该要咬这两个人类一样的。
他缓缓走向马丹娜，定定地看了躺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目睹这一切却因无能为力而愤怒瞪着自己的马丹娜一眼，什么也没有做，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将臣起了个大早，坐在山崖上看着远处草地上还陷入昏迷的男子和那个小男孩，想看看他们发现自己“重获新生”之后是什么样的反应。
太阳缓缓升起，温暖的阳光洒在男子的脸上，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他震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昨天骨头全部断裂掉的痕迹，又摸了摸脖子，好似昨天被将臣咬伤的事情不过是他重伤时产生的幻觉。
但眼下他顾不得太多，抱着还在昏迷的小男孩就往村子裏赶。
将臣突然就产生了好奇，一个普通的人类在一夕之间拥有了超于常人的能力之后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所以他偷偷跟了上去。
男子将小孩子抱进了自己居住的瓦房屋，检查了一下小孩子身上也没有伤痕，只有衣服上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事情。
将孩子沾满血污的外套脱掉放进木盆中，男子屋子裏的炭盆生了火，再从柜子裏取出新的被褥盖在了孩子身上。
忙了一圈，男子觉得有些口渴，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隔夜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管流向胃裏，往日裏应该觉得舒爽的感觉，却在此刻变得像被人往食道裏塞了刀片一般，根据无法咽下去。
男子瞪大双眼，太阳穴上暴起青筋，他挣扎用手捂着喉咙管，刚刚喝进去的水尽数吐出。
将臣隐去身形，就这么在窗外看着男子的举动，有些替他感到难过，从这一刻开始，男子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
男子觉得自己很饿，但又对着桌上摆放的咸菜毫无食欲，他觉得自己在迫切的需要一些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作为食物，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直到他跌跌撞撞走到了院子裏的水缸前，清晰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需要的是血。
倒影中的自己眼睛变成了深绿色，瞳孔呈一道竖线，嘴巴裏不知道何时伸出了两根细长的獠牙，一如昨晚对抗的将臣。
男子缓缓伸出了手指，摸了摸那两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獠牙，眼神裏满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