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荣家之后,铮然就没有回来过。月棠在教会女子中学念书,早晚都是包车接送,假日里就算出门,也被拴在荣夫人和月影身边动弹不得。
又一年岁末,月影的亲事定下来了,是天津一个殷实人家,书香门第,男孩子也在北平念书,长得一表人才。月影一向腼腆寡言,和那男孩通了一段时间的信,话渐渐多了,爱笑了,连留了多年的长发也在男孩的鼓励下剪成了短发。
荣夫人整日督促下人采办年货,又要亲自打点月影的嫁妆,忙得脱不开身。月棠自告奋勇要了个买东西的差事,出门径直去了石驸马大街。
月棠生活中极少有这样的自由,连电车驶过的叮叮声听起来都分外悦耳。自由像暮春一阵温暖的风一样萦绕着她。天那么寒冷,可是车窗外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纸风车,红色的头绳,东一点,西一点,飘飘坠坠都是喜悦。月棠的心里也揣着一点红色,热腾腾地烧着。
师范大学已经放假,显得十分冷清。月棠没能找到铮然,有人告诉他,铮然去西四牌楼了。
一到市场,月棠就被采办年货的喧嚣的人群淹没了。到处都是小吃摊子,驴打滚、豌豆黄、油煎大饼、臭豆腐、炸丸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卖艺的都有。演到精彩处,能听到人群雷鸣般的叫好声。
月棠个子小,挤不进那一围一围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年货,晃花了她的眼睛。西四牌楼高高矗立在蓝天下,仿佛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似的。牌楼下是汪洋一般的人海,都是月棠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但是那些人脸上的哀愁、欢喜、得意、落魄和狡诈,月棠是熟悉的,连同他们一生要经历的生老病死,月棠都是熟悉的。周围活生生的热腾腾人的气味,给了月棠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只希望一千年一万年,永远都不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