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袭杏色长袍,脚蹬石青色宝靴。掀开碧纱罗帷进了花厅,匆匆拱手一礼:“玉京见过老夫人,见过江大人、江夫人。”
这就是应玉京。
江照微看向他,乌眸泛霜,海棠春靥蒙上一层阴翳。
自从搬出靖宁公府,她已经两年多没见应玉京了。
原以为此生已是陌路。奈何命运戏弄,她竟然再次还能看见他——以未婚夫的身份。
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无一不面露赞赏之意,想来是极为欣赏这个麒麟婿。
只有她才知道,此人锦绣外表下是何等草包,又是何等的冷漠毒辣。
宠妾灭妻、纵容虐待、算计嫁妆。
桩桩件件,恍如昨日。
从前不反抗,不是不恨,只是蚍蜉之躯难撼大树。连好好活着都耗费心力的日子,哪有余力去恨、去报复偌大公府?
照微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诫自己:此人不是上辈子的应玉京,现在的应玉京,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你现在找他秋后算账,既不合情又不占理。
且待来日方长。
如此默念几次,才勉强平复心绪。
“今日小子擅闯府上,多有失礼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海涵。”应玉京寒暄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作揖道歉。且姿态放得极低,诚恳至极。
江白氏心中最后一点不快散去:“年轻人,心急也是常有的。桂月,快给应公子赐座。”
她一面说,一面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应玉京。
不出意外,此人以后就是他们江家的麒麟婿了。可要好好掌掌眼。
这一看,竟看出了些许端倪。
江白氏也自诩了解男人。寻常的男子成亲前,无论自身秉性如何,有一个算一个,皆会对未婚妻有所好奇。此乃人之常情。
应家小子只须稍稍抬头,就可看见照微的半边容貌。
入室以来,却连半点眼风都没瞟去,反倒频频回头,看向身后。
这般做派,不是真正的君子,便是……
应玉京的动作比她心中不详的预感更快上一步。
“赐座就不必了。”
他一撩衣袍,直直跪了下来,膝盖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此番前来,在下恐怕不能成为贵府的座上客。”
“只有一事相求。在下思慕江小姐……宝徽小姐已久,请江家收回与大小姐的婚约,另允我娶宝徽小姐为妻!”
忽如平地一个惊雷,满室之人皆被这神来一笔所震,寂静一片。
电光火石之间,照微忽然明了了一切。
——这才是江宝徽真正的后手。
试想,她若是没醒,应玉京擅闯江府,如此这般一倾吐衷肠,江家人岂不是以为这两人天作之合,高高兴兴把江宝徽送进应家大门?
她望向跪在一处的两人,猛地嫌恶背过身去,。
原来,早在自己出嫁前,他们就已勾搭成奸?她是不是可以猜测,两人谋划着如何夺取她的嫁妆,再由江宝徽坐上那个位置?
那自己上辈子吃的苦、流的血泪又算什么?
沉潜的恨意如春雪消融,蜿蜒流过心涧。此刻盈满胸腔的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某种确切的情绪。她感到胃里有一团火在烧,却没有灼热的痛感,她只是觉得恶心。
无比地恶心。
江白氏手指哆嗦了许久,也渐渐察觉出不对。
她并不是傻子,否则也不会在侯府后院屹立数十年,还能培养出来江巍这么个有能力又一心向着母亲的大孝子。
后院那些手段,她没有看不清的,只有想看与不想看的区别。
方才一时惊愕,此刻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应二公子早不来拜访、晚不来拜访,怎么偏偏要在今日闯上大门。还一出口就惊世骇俗,放话要娶未婚妻的亲妹妹呢?
除非,早有人告知于他,今日江家会议及与应府的婚事。
又听他道“一心思慕江宝徽”,那告密者是谁,更不做它想。
一时之间,江白氏心中的惊骇,比照微这个苦主更甚。
她缓缓看向江宝徽,浑浊的目光抚摸过她身体的每一寸,仿佛今日才认识这个从小承欢膝下的乖孙女。
痛苦地闭上眼睛,以手撑头,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她不说话,江巍与周氏更不敢吱声。
照微好容易从铺天盖地的恶念之中缓了过来,抱臂站在一旁。事情发展至此,她丹唇边挂着一丝讥诮,冷冷看着这场好戏。
见老太太阖目,恍若无觉的模样,江宝徽有些急了。
显然,她也意识到,江白氏看穿了她的把戏。
可是她别无它法。
六礼全部走上一遍,只须数月时间。数月之后,她就要眼睁睁看着江照微嫁给应玉京。
她光是想一想就要嫉妒得发疯。
就在这时,江照微偶感风寒,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甚至不须江照微死,只肖她多病上几日,自己就有把握说服老太太和伯父。
届时玉京再一表明心迹,打消最后一点顾虑,她就可名正言顺坐上花轿。
如果不是江照微突然醒来……如果不是她……
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在恨意吞噬理智之前,江宝徽强迫自己冷静。
就算江照微醒了又如何?玉京已经放出话非自己不娶。
她江照微还能嫁么?还有脸嫁么?
江宝徽再一次抬起头,恰到好处的弧度,盈盈泪珠无声坠落,颗颗砸在人心上。
以示弱之姿发起冲锋的号角。
“长姐——我与玉京两情相悦。你就成全了我们吧——”
然后,她看到那个记忆中沉默懦弱,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长姐,缓缓走向她。双眸如行过死荫之地的一泓秋水,既无震惊,也无愤怒地看着她。
用最温煦的语气缓缓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