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挂断电话,颤颤巍巍看着武阳朔,“这样总、总行了吧?”
武阳朔鞋底碾着地上石子,看着不远处炫目的烈阳,不说话。
武阳朔看着警车缓慢的开过来,那警笛不长不短的拉着,病恹恹的,在燥热里让人听着心烦。
他看着警察把货箱里的女人一个个吆喝下来。女人身上穿着很脏的衣服,在车厢里蹲的太久了,跳下来的动作笨拙,走起路来趔趄。有人中暑了,被同伴搀着走到路边的树荫底下躺着,小个子迫于武阳朔的淫威给她们递矿泉水,他自己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武阳朔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业已模糊的记忆。他本以为这些记忆早就该淡退了,但是现在才发现,时间也并非万能,有些伤口会永远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让你现下的每一刻都如同在地狱里煎熬。
武阳朔曾经有个弟弟。那小子从小就不学好。但是没办法,弟弟嘛,只能惯着。每次他们爸要动手打那小子,都是武阳朔拦着。
他爸对着武阳朔吹胡子瞪眼,说他这么护着他弟弟,早晚要出事。
武阳朔那个时候不以为然,当着和事佬,两边赔着笑。
能出什么事儿?不就是考不上大学,以后早早出去打工嘛!中国那么多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考上大学的嘛!所以能出什么事儿?
可是后来那小子跑去了缅甸,说是能赚大钱。
去了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武阳朔追着他跑来这边,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打听那小子的下落。整个缅甸都走过一圈,武阳朔得到的最靠谱的消息是:联系不上人,多半是被拐去卖了。至于是被买去做什么,运气好去打诈骗电话,背点儿被卖到山里下矿井,再背点儿可能被抓去运毒,等到人不能再用了,就把身上还能用的器官都给割下来,又是一条生产线,又是一笔可观的钱。
这番说辞武阳朔当时听着觉得齿冷,现在他只能沉默着认定这番话的真实性。
十年了,他一直在找那小子,一直没找到。
武阳朔只情愿他弟弟早已经死了。
他冷眼看着一辆辆警车把被当成货物一样运输的女人带走。
先前那小个子跟他说过,说这些女人到了警察局去,不见得境况会好上多少。
来这里的基本上都是非法越境,都是苦命人,不然也不会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挣一口饭吃。进了警察局没身份,就要被遣返。可是她们之中又少有人心甘心愿打哪里来回哪里去,所以出了警察局还是免不了再被卖一遭。
“何必呢?为了这趟事儿,把人都给得罪光了!”小个子捂着额头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是真心替武阳朔觉得不值当。
武阳朔冷冷扫他一眼,他识相的闭了嘴,退到一边去了。
何必呢?
武阳朔仰头看着冷酷的日色,如果当年有人能拦下载着那小子的车,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武阳朔看着自己的手。这里是一汪泥潭,他已经跳进来了,轻易出不去了。
远处有女人在向他鞠躬。她们没敢走近,可能是武阳朔刚刚打人的时候太凶了。可是她们脸上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隔着摇晃的树影,似乎把武阳朔早就碎成玻璃碴子的心又给黏上了。
武阳朔难得露了个笑脸,他冲她们轻轻摆摆手。
裤兜里手机在响,打破了喧哗日色下难得的沉静温馨。
武阳朔把手机掏出来,接通了。
电话对面是小吴,声音急的快要哭出来。
“武哥!出事儿了!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吧!”
武阳朔蹙眉,“出什么事儿了慌成这样?”
“出人命了!死人了!”小吴看着平储的脸色,拿着电话的手在抖。
“啊?”武阳朔腾地一下站起来。
“白山哥带着新隆那边的人到我们码头看装备,结果集装箱落下来,把他们那边的老大砸死了!”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武阳朔顾不得看着警察把人带走了,他招呼了小个子一下,匆匆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