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压抑昏暗的牢狱里出来迎面照来的日光刺得孙尚香几乎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隐约瞧见不远处一个笔直清俊的身影。
那个身影朝她走来刺目白光散去,显出陆议温和俊雅的面容。
“陆都尉怎么来了?可是主公有何吩咐?”
陆议眼神担忧地看着孙尚香听到谷利的问话才收回目光,淡然一笑:“只是有些不放心……想来看看。”
谷利忍不住在陆议和孙尚香间来回瞟了一眼。
若是以往他定不会胡乱猜测,可自从去年郡主离家出走孤身跑去海昌的事发生后他也开始相信两人的关系并非泛泛。
只是……主公好像并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外人包括陆家在内都以为主公将陆议调去海昌任屯田都尉是因欣赏他的才干,殊不知这只是原因之一。
他还记得那次郡主与主公吵架,跑去孙氏墓地待了半日后来守灵军士回禀说看到郡主和陆公子抱在了一起……
那时主公的脸色并不好看果然后来没过多久陆伯言就被调去了海昌。
谷利身为孙权亲随自然得依照主公的意志行事他在心里一叹,硬着头皮提醒道:“郡主主公还等着结果呢。”
孙尚香神色木然地点点头,越过陆议,走下台阶一步步慢慢向正堂走去。
陆议注视着她落寞的背影远去心口突然像是被揪了一下不由蹙眉垂眸。
他想,她的脸色看着很不好,他应该追上去劝她去休息。
可就那么迟疑的片刻,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转角。
谷利随孙尚香走至堂外,忽然,她站住脚步,轻声询问道:“夏歌和那些护卫的后事……”
“郡主放心,主公已吩咐厚葬他们,并厚赐他们的家人。”谷利连忙回道。
孙尚香眉眼始终未舒展,似是极度疲惫的模样,“我累了,你去向二哥回禀吧,反正方才牢里的话你都听见了。”
言罢,转身离去。
谷利长叹口气,只好单独走进正堂,将审问结果禀报孙权。
孙权诧异抬眸,“死了?”
谷利面露惭色,垂首抱拳道:“属下没想到那侍女竟如此刚烈,一时不查,竟放任她自尽,求主公责罚。”
孙权摆摆手,“罢了,一心求死之人看是看不住的。”宽袖轻扫,年轻吴侯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碧眸中透出几分狠绝戾气,“她以为她死了,孤就揪不出吴侯府内其他的细作吗?笑话!”
两日后,叛贼逆党尽诛,处理好了丹阳诸多事宜,又得知杨州刺史刘馥已从历阳退兵的消息,孙权便任命堂兄孙瑜兼任丹阳太守,管理丹阳郡并警备边界,族侄孙韶统领孙河的部队,代行庐江太守之职,随后下令班师回吴。
四月春意愈浓,绿柳成荫,新燕啄泥。
春风过处,万物复苏,给天地间带来盎然生机。
这份生机却没降临到吴侯府。
孙匡的身体每况愈下,整日里昏迷的时间已超过了清醒的时候,即使孙权命人召集吴郡名医日日诊治,医师们却束手无策,都说四公子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现在只能以针药勉强吊命,但至多也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孙尚香气急败坏打发走医师,但再找来一批,依旧是同样的答案。
曹氏终日守在丈夫榻前,以泪洗面,而吴夫人的风寒虽愈,可再次经历丧子之痛,眼看幼子又病危,接连沉重打击让这位饱经风霜的妇人迅速苍老衰弱下去,浑浊的眼中再无昔日睿智的神采。
医师们又给吴夫人看诊,说太夫人之疾乃哀痛过甚所致气血涣散,开了些安神助眠的方子,劝说吴夫人唯有平心静气,调和六脉,才能祛病延寿。
吴夫人喝完药羹沉沉睡去,孙尚香在榻旁守着,直到吴夫人睡熟了,才从房里出来,庭院内海棠花开得正艳,树冠如盖,层层叠叠的绿叶影里,朱红花朵三五成簇,灿烂若锦绣朝霞。
清风拂过,飞花点点如红雨,少许花瓣飘进廊下,落在孙尚香素白的孝服上。
孙尚香望着蓊郁繁茂的花树,喃喃道:“海棠花开了。”
春暖花开,各色繁华竞相开放,若是往年,孙尚香会让侍女们提着篮子摘花,或裁花簪鬓,或研制香粉,年轻侍女们嬉戏玩笑,好不惬意热闹。
可谁曾想,短短时日内竟发生这么多变故。
冬歌抿唇垂眸片刻,勉强展颜微笑,附和道:“是啊,天气暖起来,开了有些日子了。”
“是吗?”孙尚香恍惚一笑,为何她没感受到暖意呢?
冬歌低头一叹,神情恳切地劝她回房休息。郡主在丹阳遭了难,回到侯府又终日担心太夫人和四公子,寝食不安,再这样下去,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