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浑身僵住如同被定住了般愣愣说不出一句话亦不敢回头。
一声轻叹消散在呜咽的风声中，陆议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自责的喟叹又仿若蕴满深情。
“从前是我顾忌太多一直克制自己的心，我甚至不敢想、也不敢信，郡主是江东独一无二的明珠怎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平凡无趣的男子？可我知道我喜欢你，这份感情一日比一日清晰直到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孙尚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缓缓转身看向他。
陆议看着她渐渐被泪水盈满的双眼，眼神越发柔和坚定，又包含怜惜与爱意。
“在海昌时，郡主曾怪我将你的行踪通报吴侯，以为我一心想让你走虽然理智告诉我必须如此可我心底里其实并不那样想，与你在海昌的相处虽只有短短几日却是我一生中除了遥远渺茫的稚年外最快乐、满足的日子。”
海昌那段短暂的时光就如同饮完药后的那颗饴糖，苦涩又甜蜜。他一边沉溺于与她在相处时的欢喜温情，一边又清楚地告诫自己这份幸福注定不属于他。
就这样在矛盾中他隐忍回避、踟蹰不前，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海昌的前一晚，他也枯坐彻夜，捱到辰时，终是忍不住孤身骑马出城，来到江边山丘上，望着她所乘坐的那艘大船离开。
孙尚香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双唇翕张，似有千言万语想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陆议明白她想问什么，蹙眉沉默了一会，才艰难开口，凝视她的眼神中充满愧疚、自责与心疼，“那时我拒绝了郡主的情意，让你失望伤心，因为、因为我不确定……我给不了你承诺。曾经我以为，只要能远远看着你，知道你平安康乐，就足够了，直到你在丹阳遇险……”
“那晚我冒雨寻你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你，此生我从未那么害怕过，那时我才意识到我错了，大错特错。”回忆那晚险情，想到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她，陆议心里就满是后怕和自责，“我怎能如此懦弱？若连走近你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配得上郡主的喜欢？”
孙尚香闭眸垂首，一行泪从眼角滑下，滴在素白的衣襟前。
陆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温柔拂去泪水，这一次她没有再避开或拒绝，只是默然无言，闭着双眼，眼睫似蝶翼般微微颤动。
风吹得她的鬓发略微凌乱，他轻柔地将那几丝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才慢慢收回手，低头认真且专注地看着她，唇畔浮起淡淡的苦笑，“我知道，此刻说这些话很不合时宜，可我已错过太多机会，再不说只怕真的会永远错过。议不敢奢望别的什么，只想问你……可还愿意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
孙尚香睁开双眼，对上陆议近乎卑微又满含祈盼的目光，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四目相对，快得像眨眼一瞬，又漫长得仿佛一生，最终，她发出一个近似哭泣的气声，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他。
她没有回答他。
但这个拥抱已然是最有力的回答。
他愣了片刻，但很快回过神，瞬间被排山倒海而来的喜悦淹没，他立刻回抱住她，第一抱得那样紧，仿佛一辈子都不想再放手。
她埋首在他的肩窝，低声抽泣着，泪水潸然落下，很快便洇湿一片。
陆议笑着微叹一声，手轻抚上她乌黑的长发，眼中亦有泪光闪动。
日影西斜，云霞漫天，青山绿水渐渐染上灿烂的金色，一行白鹭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落往沙洲，渔人唱着悠长的吴地歌谣棹舟而归。
望江亭静静沐浴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夕阳余晖给相依坐于石阶上的恋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仿若时间就此停留，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孙尚香靠在陆议肩头，渐渐止住抽噎，眼瞳被泪水洗过，越发清亮，眼眶仍红红的，惹人怜惜。
“对不起。”陆议一手揽着她的肩，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自责又无奈地轻叹，“我好像……总是让你伤心难过，不然就是惹你生气。”
孙尚香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可是，也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会为他欢喜、因他流泪，向他生气。不在意之人，早就忽视了。
孙尚香直起身，伸手抹掉脸上泪痕，虽然心里那样想，面上还是嘴硬道：“我哭又不都是因为你。”
陆议垂眸，沉默了一会，轻声道：“纵然不是因我伤心生气，我也害怕。”
孙尚香不由弯了下嘴角，“怕什么？怕我迁怒你啊？”
说到此，她神情一滞，蓦然反应过来，方才因沈家人而起的争执，她一时气急下说的话貌似就是在迁怒……
孙尚香面色讪然，顿时略有些无措，结结巴巴解释道，“我先前说的那番话……我、我只是……”
陆议摇头微微一笑，舒展广袖，复又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柔和温润，“我反而怕你不再理我，什么痛苦委屈都不愿向我说。”
他温暖的怀抱瞬间安抚她的慌乱，可听他如此说，孙尚香心里感动之余又有点不忿，撇了下嘴，反问道：“我不理你？那能怪我吗？明明是你先……”
陆议嘴角微弯，立马应道：“怪我，怪我。”
连道两声，语气万分陈恳。
孙尚香忍俊不禁，轻轻笑出了声，伸手搂住他的腰。
虽只是浅浅一笑，却是这段困难压抑的日子里，难得真心放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