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改的太多了!”桑德拉死死抱着自己的小本本缩在墙角“负隅顽抗”,“你以为都像你们的诗歌似的一行几个字母?少说也有万把个词要改!”
“万把个?你这是全部推翻重写?”
“也不是……!总之现在还不能给你看!”桑德拉说着抱紧她的小本本撒腿就跑,艾沃尔手疾眼快拎着她后衣领拽回来,故意多用几分力让她踉踉跄跄站不稳,轻而易举从她手中抢过了那卷边儿的小本本。
“还给我!你们这些人就只会抢吗!”桑德拉喊着就扑过来,艾沃尔早有预料转过身去让桑德拉撞到她背上差点儿跌倒。但她还没有放弃,扯住艾沃尔的胳膊伸手来抓,但艾沃尔跟她身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艾沃尔只需要把本子拿高她无论怎么踮脚怎么跳都还差一大截,于是艾沃尔干脆就这么用一只手抖开书,拇指翻页浏览起来,她只想知道桑德拉到底改了什么,改了多少,更新了多少,当然无视了死命拽她衣服喊叫的桑德拉。
就翻了几页艾沃尔就看出端倪来了,也明白为什么桑德拉说她几乎要全部重写,这会儿桑德拉也是蹦跶累了,艾沃尔就像座根本没修通路的高塔她只能望着顶端毫无办法,扒墙一千次就会摔下来一千次。
“你……为什么要改性别?”
艾沃尔举着书俯视着桑德拉问,后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退开,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别扭,于是干脆坦然道:“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我写这个东西就是为了我自己,既然是写我自己当然要写女的。”
“为什么不一早写女主角?也省得写了万词篇章还得从头改。”
“我一开始……”桑德拉移开眼神口气仍然强硬,“我那时候……没法想象那样的女主角,当然也写不出来,于是就想象在书里我是个男人,就不会……不会遭受那么多。”
艾沃尔回忆了一下,有些能够理解桑德拉的反复,毕竟,她的故事最早写的是个修道院里借住的圣骑士,在维京人突袭来犯时孤身一人斩杀大部分敌人,是个硬生生撑到郡长救援来到的猛男战士。当然艾沃尔也很清楚,桑德拉写文章用的全都是真实地名,如果说她将自己幻想作这个圣骑士写进书里,对应现实中的时间正是她在克朗道尔中央大教堂里被维京人掳走贩为女奴的那天。
但她写的这个男人,这个圣骑士,不仅在成功击退维京人后得到郡长的重赏嘉奖,还将到手的钱财全部施舍给受海盗之苦的僧侣百姓,独自离去下一个修道院进行组织防卫。路上这个圣骑士秉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就算没有维京人在也惩治了很多恶徒盗匪,救助数不清的需要帮助的弱者。直到他在某次保卫圣人遗物的路上,因为太过重视沉重的遗物宝箱限制了身手,终于被维京人活捉,即便是那样他还是先夺走了对面四条人命,连维京人都叹为观止,将他捆绑擒走后礼遇有加,只是他面对各种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牢记主的恩典与训诫,矢志不渝要做基督在人间的圣战士。
这就是艾沃尔上次看到的地方,现在再翻开内容已经有许多不一样了,最首要的就是这个圣骑士变成了个女人。
“所以你现在可以想象了?”艾沃尔发现桑德拉不再执着于抢书,就干脆一屁股坐在墙下堆积的原木上叠起腿来悠哉游哉翻书,“否则不会费这么大劲儿改性别。”
“……是。”
“为什么?”艾沃尔歪着头问,“我们这里可没有基督徒给你启发。”
“没有基督徒,没有圣骑士,可是,我被卖到比尔卡后,看到了那里的盾女。”
桑德拉垂下眼睑,似乎在回忆什么。艾沃尔想了想又问:“你被劫走那时应该就见过盾女不是吗?”
“我不确定,也许有。”桑德拉缓慢又坚定地点头,“可那时候我打心眼里不信女人可以跟维京男人一道战斗,即便是看到了我也拒绝相信,更何况那种情况下忙着逃命,心中充满恐惧和仇恨,怎么可能想把那样的人写成我的主角。后来,我在比尔卡待得久了,也经历过几次外人侵扰,认识了不少盾女,有一个……还帮了我。我临盆时只有她愿意管我,把我抱去找稳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也不能信一个女人能抱得动孕妇,还跑上几里路,但那时候我还没有……下决心改主角,直到……”
艾沃尔歪着头挑起一边眉毛,等着下文。
然而桑德拉却话锋一转挑挑嘴角说:“你要看就看吧,看不明白别怪我没提醒,性别一改,很多东西也要跟着改。”
艾沃尔挑起眉毛问:“我看你才改了一半不到?不会因为太麻烦就……不写了吧?”
桑德拉脸上浮现出她那标志性的,像是冷笑但似乎又没什么恶意的笑容说:“故事的存在意义不就是被人阅读和听闻吗?只要有人愿意看,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我也有写下去的必要。”
“可你在比尔卡的时候就开始写了,那时候哪有人认真看你的故事?”
“有啊,我自己。这不就是一个读者了吗?”
“……”
“现在有两个读者了,一下多了一倍呢,我应该感到高兴。不写这东西……我可能活不到现在,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读完务必要把它亲手交给我,别随便丢在什麽地方,要是它不见了……”
“不会不见的,至少不会在我手上丢失。”艾沃尔的口气很笃定,“晚上我有事儿,天黑前就还你。”
桑德拉没有回复,头也不回离开,艾沃尔好像听见她的小孩哭闹声隔墙传来。于是她终于可以翻开桑德拉的故事静下心来阅读,既然桑德拉是从头改过,她就从故事的最开头看起。
然后艾沃尔发现主人公不仅是性别变了,连一些并不必要改过的外貌特征也变了。曾经这个圣骑士是个有一头漆黑半长卷发,蓄着浅浅胡须,有棕色眼眸,符合撒克逊人审美的美男子,现在改成了扎着麻花辫发色浅金的高个儿女人。“当她穿起甲衣,尤其是全副武装时宽阔的肩背和笔直长腿让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出性别——毕竟她不具备那种能够吸引男人视线的柔美曲线,身材挺拔高壮却缺乏起伏。”——这是书中原话。
咦?
接下来艾沃尔看得飞快,几乎是跳着浏览,翻到了最新更新的内容。即便关于性别变更的不分桑德拉没有全部改完,但下决心换主角之后的内容她还是直接用上了女性圣骑士伊芙。
她写伊芙到了比尔卡后因为战斗能力出众,被当地人也当作盾女看待,虽然她心中从未将自己当作丹族人的一份子,但也必须和其他战士一起训练,她很快学会如何使用斧头,各式各样,各种长度的,且飞斧几乎百发百中。她也开始同其他丹族战士一样用起了圆木盾,还驯化了一只渡鸦为她从高空侦察。她那头本来很短的金发越来越长,其他盾女为她编起了发辫,甚至也接受在身上纹身——纹十字架。但她还是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维京人……
写到这里故事戛然而止,可能桑德拉暂时想不到怎么继续下去。但不管怎么说,艾沃尔觉得自己知道了桑德拉避而不答的问题,答案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