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埃里克才撒开手阴着脸问:“你根本没睡着吧?”
艾沃尔没有回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破功。
她此时此刻的心境完完全全不是表面上这样平静,她想杀了埃里克,一刀毙命不足泄愤,得大卸八块折磨致死才勉强能平复她的心情。维京人的行为准则本就是该受辱后立刻反击报复才对,但是她不能。
不仅不能,还得教埃里克看出她并不在意,否则日后易生反心,要么另投他主,这都是斯蒂比约恩不愿意看到的。
埃里克重重吐出口气,扭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妻儿,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朝来时路走开。欧蒂见状朝他的背影咆哮起来:“埃里克!埃里克!!你这个没种的孬货!!你当初杀人的狠劲儿上哪儿去啦!!你就这么丢下我们,你就是斯万格佛的耻辱!!”
艾沃尔抠了抠耳朵,心想这女人吼叫起来的嗓门还真是刺耳,埃里克的另一个妻子海尔格就只是垂着头不吱声,那个十二岁大的少年哼哼唧唧地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啧啧,真凄惨。
艾沃尔感慨着扭头看向海平面,目前天幕上仍是繁星点点,一片深沉的蓝丝绒般铺陈开来,虽然目前还不见一丝阳光,但艾沃尔根据经验判断天亮也是不远的事儿了。现在她真正可以舒展开双腿舒舒服服躺在搭板上睡到被阳光晒醒,还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她后半夜都在打盹。
一躺下她脑海里就浮现出兰蒂芙的面容。
时至如今,兰蒂芙出的主意有多管用已经不消多说了。她甚至连埃里克会有什么反应都提前预料到了于是当时就提醒了艾沃尔,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为了成事有时候必须忍耐。虽然直面冲突艾沃尔差点把肺气炸还是在所难免。
她真的好厉害,艾沃尔遥望冷寂灿烂的星穹心想,别说以前的人情还没还完,恐怕之后也少不得要拜托她帮忙了。
虽然天刚蒙蒙亮艾沃尔就醒了,她还是得等其他船员到位才能去寻兰蒂芙,她肯定自己不用担心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毕竟兰蒂芙现在连翻身都困难。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在进屋前她会先撞见边走边系皮带的兄长。
“你怎么起这么早?”艾沃尔毫不掩饰讶异,“不会就是为了去打听消息吧?”
“当然!”西格德说着伸了个关节嘎吱作响的懒腰,“机遇可不等人!你又不帮我!”
“……我也没说不帮,只是你等不及。”艾沃尔耸耸肩说,“所以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本土的瑞典人跟罗斯人都快成两拨毫不相干的人了,我严重地怀疑即便去了比尔卡也没用。”
“那你真打算去基辅罗斯?”
西格德点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我同意,但是……”艾沃尔摸了摸下巴,就好像上边长了胡茬,“我建议你派使者先行。”
“你也不希望我出远门?”西格德摆起苦脸问。
“我是好心提醒,”艾沃尔摊开手说,“现在你就是去了基辅罗斯又如何,罗斯人也不可能冬天行动,他们会和其他维京人一样在夏天组成舰队出海,你现在去难不成是过冬?我听说基辅罗斯也是苦寒之地,不比咱们这儿暖和。”
“那你去,别人我不放心。”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艾沃尔逃似的扭头就往卧室里去,西格德在后边骂什么她全当耳朵聋了听不见,并且开始盘算什么时候跟雷金霍斯提起把他允诺的几天假期给兑了。
“兰蒂芙?”艾沃尔还没进门就先开腔,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进屋后就见着兰蒂芙还是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发着呆坐在床上抱着被褥,似乎对艾沃尔进来浑然不觉。
这……疼傻了吗?
直到艾沃尔走到跟前坐下,兰蒂芙才抬眸看她一眼,声音轻飘飘的:“抱歉让你白等了,我去不了海泽比。”
“……还是很严重吗?”艾沃尔问着话胳膊抬起又放下。
“比昨天好点儿,”兰蒂芙双目无神地盯着腿上盖的毛皮毯子说,“但……还是不行。你去忙你的吧,我还得修养几天。”
艾沃尔一时分不出兰蒂芙这呆滞疲惫的模样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由此带来的坏心情。
“嗯……”艾沃尔尝试组织语言,“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兰蒂芙的视线终于和艾沃尔的对上了,令艾沃尔略吃惊的是她居然看出兰蒂芙眼里浮现出了笑意,这让她死白的面孔多少恢复了点儿活力。
“谢谢你,艾沃尔。”她的口吻很诚恳,“但是我也想不出缺什么,我在这里衣食无忧,应有尽有,就——不劳你破费了。”
艾沃尔盯着地板沉默短短片刻,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真正安慰到兰蒂芙的话,只好叹口气:“好吧,我——”
“等下!”兰蒂芙一把摁住艾沃尔的手腕让她重新坐回床上,望进她眼里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神采,“我想到了,我想要那种……怎么说呢,如果有人问我有没有去过某个地方,我可以证明我确实去过的……东西,当然我不是真的要向谁证明,我只是……”
“我懂你的意思。”艾沃尔竖起一根手指打住了兰蒂芙结结巴巴的说明,“我会留意的。”
“谢……”
“你已经谢过了。”
“……总之,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不必……”
“交给我吧。”艾沃尔从神态都口气都相当认真,她郑重地拍拍兰蒂芙的肩膀,接着干脆起身离开了房间。
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后,兰蒂芙倒头趴在枕头上拿棉被包住头,眼泪顺着面颊像是突然开闸流个不停。
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时间根本不对!明明是对女人来说在寻常不过的经历,对于此时此刻的兰蒂芙来说就像是芙蕾雅对她开了个充满恶意的玩笑,抑或是根本就是惩罚!
惩罚什么?惩罚她没有真正尽到妻子的义务,没有全心全意爱着西格德吗?
可是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啊!她现在还能忆起母亲摔在她脸上的大耳刮子,道理她都懂,她也的的确确努力过了,可还是……
人心不是这样简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