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芊柠的回信只有短短的二行字:“陛下重道而轻佛之意犹如明珠,真人何以视而不见?”
去泰脸上的轻松微笑陡然凝固,怎么都想不到沈芊柠会如此回覆,这不是“回覆”,这是急切的警告。
去泰怔怔地看着信件,为什么沈芊柠看到了胡问静的“重道轻佛”,而他却没有看到,哪裏出了问题?
他细细地回想昨日到今日的一切,忽然想起了在他说“文将军果然是军中虎将”的时候,胡问静似乎扫了他一眼,他当时没有註意,完全记不得胡问静的眼神是什么,但此刻想来胡问静为什么要扫他一眼?是他看错了文鸯?是他不该看错文鸯?是他失去了分寸?是他失去了冷静?
去泰确定他确实漏看了什么,但是到底是什么呢?他盯着沈芊柠只有短短两句话的飞鸽传书,恨死沈芊柠了,你就不能写得仔细明白点?
去泰嘆了口气,其实知道沈芊柠不可能再写得仔细了,飞鸽传书太过容易落到别人的手中,能够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承担了风险了,写得太明白简直就是拿整个道门开玩笑。
“会是谁来看我,让我这头蠢驴开窍?”去泰苦笑着,沈芊柠在荆州抽不开身,多半是洛阳的某个道门子弟急急忙忙赶来见他,会是谁呢?
……
聊城内的某个酒楼三百丈内的所有百姓不论男女老幼,不论是住户还是客家,尽数驱除得干干凈凈。数千官兵守住了每一条道路,每一盏茶时分就有巡逻的士卒检查各个空荡荡的房屋和街道,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潜伏。
酒楼中,司马越坐在主座,主方的次席是司马柬,再次席是王衍,这个排位其实有些小问题,在大缙朝这个排位自然是毫无问题的,司马柬是王侯,坐在王衍的上首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大缙朝已经灭亡,排位自然要按照实力排位,司马柬的实力未必就比琅琊王氏强了。
但此刻王衍对这个无礼的排位丝毫没有心情介意,他冷冷地盯着宴会的客席,客席上空荡荡的,客人还没有到。
王衍淡淡地道:“东海王殿下真是劳心劳力啊,这天下若是太平,定然有殿下一分功劳。”
司马越笑而不语,琅琊王氏都到了这个程度了,竟然还坐着天下顶级豪门,“王与马,共天下”的梦?
司马柬看司马越的眼神中包含着深深地崇敬:“皇叔,我们都是司马家的子弟,为何要互相残杀?本王早有罢斗之意,皇叔若是也有此意,不如从彭城撤兵,让皇侄有一个安身之处。”司马越若是会从彭城撤兵就是白痴了,司马柬就是要恶心一下司马越而已。
司马越依然淡淡地笑着,这个皇侄真是个有趣的人,很是精通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他心中微微苦涩,司马家的人好像都这么有趣,所以没了天下。
酒楼中
传来脚步声,宾客终于姗姗来迟。司马越等人坐在案几后,或微笑,或冷冷地看着宾客。
一个年轻的女子进了大堂,看着三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微微躬身:“在下是定陶县令畲戊戌。”
司马柬冷冷地看着才十几岁的女子,没了?你丫的一个定陶县令与两个王爷一个顶级豪门阀主见面也就算了,身为特使无所谓官职高低,但是你好歹说一句“见过诸位殿下”,或者“今日能与诸位会晤,三生有幸”等等的客套话啊。
王衍淡淡地道:“畲戊戌?是那得了纸甲碎片的畲家的畲戊戌?王某来之前不知道特使是畲家子弟,不然定然传畲家的阀主共同前来,也好方便说话。”王衍一点点都不含蓄,直接就打脸,畲家不过是投靠琅琊王氏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门阀,随便一句话,阀主就会像一条狗一样跑过来,你这畲家的弃子在老夫面前老实一些。
畲戊戌不理会王衍,左右看看,皱眉道:“为何没有仆役?算了,小事情而已,我自己动手。”
畲戊戌大步走到了客座的案几前,使劲的挪动案几,她也不用力抬起来,只是扯着一边拖拽,案几在大堂中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慢慢地挪到了大堂的中央,与司马越相对。
畲戊戌又调整了位置,确定正对司马越,角度完美,这才吹了一下案几上不存在的灰尘,满意地拍拍手:“这才是我畲戊戌的位置。”大摇大摆地坐下。
司马柬和王衍脸色铁青,深深地感觉到了被蔑视的羞辱。
司马越微笑着,轻轻地击掌,道:“来人,上酒菜。”一群仆役端着酒菜缓缓进入了大堂,将酒菜安置在案几之上。
畲戊戌举起酒杯,笑道:“诸位,在下赶时间,性格又有些粗鲁,若有疏漏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王衍冷笑,碰都不碰酒杯。
畲戊戌完全不在意,道:“今日在聊城与诸位会谈,只有一件事要商量。”
司马越等三人都看着畲戊戌,胡问静左手杀入冀州,右手安排特使邀请三人在聊城会面,怎么看都是宴无好宴。
畲戊戌笑道:“吾皇陛下已经通传天下,‘凡我汉人子弟拿起刀剑杀向胡人,不从者杀无赦’,陛下言出必践,从不虚言,诸位是打算拿起刀剑杀向胡人,还是杀无赦?”
王衍哈哈大笑:“你就是想要与我等谈这件事?”他望向司马越和司马柬,道:“我等虽然近在咫尺却刀兵相见,久不曾坐下饮酒作乐,没想到反而是无知小儿促成了我等三人相见,不如饮美酒,看歌舞,何如?”
司马柬大笑,斜眼看畲戊戌,畲戊戌当然有什么底牌,激怒畲戊戌对谈判更加有利。
畲戊戌笑瞇瞇地看着三人,道:“诸位心中只怕在想,我有什么底牌,究竟想要诸位做什么?诸位别担心,我畲戊戌没有耐心,从来不会言语中夹刀夹枪,我畲戊戌只会将我所有的筹码都摊开,诸位若是有更好的牌,只管吃了我的牌。”
王衍微笑,菜鸟,如此谈判肯定输掉底裤。
畲戊戌的目光掠过司马越等三人,完全不在意三人眼神中的认真或者嘲笑,道:“就在此刻,回凉将军已经集结大军与馆陶,炜千将军陈兵于清渊,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出兵清河。”
司马越微笑,一点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畲戊戌盯着王衍,冷笑道:“苏雯雯与陆易斯将军在濮阳囤积重兵,三日内就能取下济北郡。”
王衍冷笑道:“济北郡有我琅琊王氏在,定将杀得来敌鸡犬不留。”他一点不奇怪苏雯雯与陆易斯准备进攻琅琊王氏,占有优势的胡问静多路进攻毫无压力。
司马柬笑道:“又是谁进攻徐州?本王的地盘太小了,只怕一日内就会被大军攻克,哈哈哈。”畲戊戌这种低级的威胁一点点力度都没有,还是早点谈正事吧。
畲戊戌并不生气,笑着道:“诸位有天时地利人和,有威望有道德要才华,有门阀支持,有将士效命,只怕我军狂妄了些,清河这么好打,回凉将军炜千将军早就打下来了,琅琊王氏若是一盘豆芽菜,苏雯雯和陆易斯将军已经在琅琊吃鸡了。”
她淡淡地道:“诸位很有可能凭借地利和坚城死死地守住的。”
畲戊戌忽然灿烂地笑了:“你们猜对了,我军没有那么多(弩)矢,做不到所有大军人手一把(弩)矢,我军更没有那么多发石车,不能将清河济北徐州轰成平地。”
司马柬和王衍脸色同时大变,知道畲戊戌要说什么了。
畲戊戌果然道:“可是,吾皇陛下有(弩)矢万具,有半日内就能打碎坞堡的发石车……”她在“打碎”两字上重音。
司马柬和王衍听出了威胁之意,脸色更加差了,但是毫无办法。能够半日“打碎”坞堡的发石车需要多久打碎一座城池的城墻?只怕也是半日而已!
畲戊戌淡淡地道:“吾皇陛下已经出兵中山郡,接下来是高阳郡、河间郡、章武郡……”
司马柬和王衍脸色惨白,根本不用看地图就知道胡问静正以向东旋转的方式横扫冀州各地,然后完成对清河、济北、青州、徐州的战略包围,而后从北向南,一路用弓(弩)开路,用发石车砸碎所有坚守的城池,直到将三人的脑袋放在京观之上。
司马柬转头看司马越,意外地发现司马越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他真心得佩服,这是习惯了坏消息,早已放弃了?
畲戊戌看着众人的脸色,拿起酒杯,浅浅地瞇了一口,她不喜欢饮酒,也就是做做样子,然后拿起筷子吃菜。
司马柬和王衍冷冷地看着畲戊戌,装什么逼啊!但畲戊戌此来肯定不是告诉他们死期快到,而是有要求有妥协的,不能过分得罪了她,只能死死地看着畲戊戌吃菜,这么喜欢吃,小心肚子疼!
畲戊戌吃了许久,这才道:“吾皇陛下心怀仁义,不愿意多造杀孽,可以给诸位一条生路。”
她看着司马越三人,有些无奈地道:“陛下说,只要你们拿起刀剑杀向胡人,陛下可以网开一面。”
司马柬和王衍飞快地思索这句话的内涵,司马越却笑了,道:“胡问静的意思,只要我等放弃地盘,带领所有兵马向北与胡人厮杀,她可以任由我等离开大缙,在胡人的地盘另立一国?”
司马柬和王衍瞬间懂了,同时冷笑。司马柬淡淡地道:“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王衍大笑:“原来如此,胡问静想要杀胡人,可是又不想死自己的手下,所以爱民如子,体贴下情,决定让三个敌人动手与胡人厮杀,不论谁胜谁负,反正都是胡问静赚了。”
王衍的眼泪都笑出来了,拍案大笑:“我还以为胡问静忽然圣母,休战种地,忽然暴力,屠城掠地,诸般变化是为了什么,原来胡问静是吃错了药,脑子不正常了。”王衍笑容一敛,平静地看着畲戊戌,问道:“胡问静为什么认为我们会答应他的条件?胡问静的万(弩)俱发很了不起,半日打碎坞堡的发石车也了不起,可是我等就真的束手无策了?老夫若是舍弃了城池,发石车何用?老夫若是舍弃了粮草后勤,杀入豫州、司州、扬州、荆州,学流寇四处杀人放火,不求攻城略地,只求让人间变成地狱,胡问静的万具(弩)矢又如何?老夫不要天下,不要人口,学胡问静逢人就杀,杀光天下人口,胡问静人多又如何?老夫的行为有损天和,必遭天谴?胡问静杀全家,屠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都不怕天谴,老夫怕什么?我等左右是个死,能够给胡问静添点乱还能多活一些时日,为什么要为了胡问静做前驱,然后被胡问静卞庄刺虎?”
司马柬重重点头,眼神如刀:“胡问静可以毫无人性,我们也可以的。”他慢慢地开始狞笑,形同疯狂:“其实,杀光了天下人,只剩下胡问静一个人也是很有趣的。”王衍大笑:“杀光天下人是做不到的,杀得天下只有百十万人却很容易,哈哈哈,老夫倒要看看胡问静在只有百十万人的天下做皇帝是不是很开心。”
畲戊戌怔怔地看着疯狂的司马柬和王衍,不动声色的司马越,猛然拍案大笑:“太好了!我就是要你们这句话!吾皇陛下真是脑子有病,凭什么放你们一条生路?杀了你们又有何难?不就是多浪费一些(弩)矢吗?吾皇陛下是不是年纪大了心慈手软脑子不正常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欢喜地看着司马柬和王衍,两眼放光:“你们回去就起兵杀向豫州扬州,不用担心,周渝将军在荆州,白絮将军在司州,豫州扬州没有大将,空虚无比,你们一定可以如入无人之地,四处纵横,杀人放火,然后我就会率领大军一边假惺惺地痛哭,何以如此没有人性?一边欢喜地追杀你们。你们不打仗,我怎么升官?你们不杀人,我怎么升大官?你们不放火,我怎么发大财?”
畲戊戌鼓励地看着王衍,道:“畲家就在你的手中,你可以将畲家所有人凌迟处死的,我建议你按照族谱杀,一个都不要漏过,不用担心我受不了,整个畲家我只关心我姐姐,她现在在定陶过得舒舒服服的,其余人你只管杀了,对了,不要把畲家人的血肉送给我一起吃,我不会吃的,你直接餵狗好了。”
司马柬和王衍呆呆地看着畲戊戌,一点不觉得畲戊戌的兴奋是假装的,胡问静的手下个个都是神经病吗?
畲戊戌退席离开,酒楼内只剩下司马越司马柬王衍三人。
王衍一脚踢翻了案几,厉声道:“胡问静究竟搞什么鬼?”
司马越笑了:“本王知道。”他看着愕然的司马柬和王衍,重覆道:“本王一开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