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问静止住了笑,看着四周的人,道:“荀勖说得是真话,朕的集体农庄制度,朕的全民皆兵制度,在时间的流逝下统统都露出了致命破绽。”
“别的开国皇帝夺取了天下也会有百姓不服权贵不服的问题,但是别的开国皇帝都有一支强烈支持,共甘共苦,同生共死,利益相同,一齐发家致富的大军镇压反抗,有数万数十万大军在,谁敢不服?”
“可是朕竟然是没有这数万数十万大军的,朕的大军的九成对朕不忠心。只要有人站出来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朕还没有坐热的龙椅就要换人了,朕的尸体只怕是要餵狗了。”
一群人呆呆地看着胡问静,分不清这是胡问静居安思危还是胡问静迫害妄想癥发作。
荀勖终于说话了:“陛下果然看到清楚。”他淡淡地转头看其余的官员,道:“千裏之堤毁于蚁穴,若是等到局势浮出水面哪裏还有挽回的余地?老曹家没看清楚大局,司马家得了天下。司马家没看清楚大局,陛下得了天下。想要坐稳了天下就必须事事小心,但有问题立刻修补。假装看不见,或者只往好的地方想可不是为君为臣之道。”
胡问静笑了:“民心不稳,军队可能失控,内部隐患无数,都是表面的现象,而不是本质,如此种种其实都指向一点。”
胡问静淡淡地道:“那就是我胡问静有没有当皇帝的资格。”
胡问静扫了一眼众人,有人淡淡微笑早已知道,有人惊讶极了,有人听了也没有听懂。她笑了:“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当皇帝的。”她指了指小问竹和司马女彦,两个小孩子欢快的吃着鸡腿,满嘴是油,道:“今日我家问竹和女彦坐在龙椅上,就是皇帝了吗?”
这个提问对解释“皇帝的资格”毫无帮助,大殿中好些人依然看着胡问静,回凉跳脚:“老大打下了天下,怎么就没有资格了?”好些人用力点头,谁打下了天下谁就是皇帝,就这么简单。
胡问静摇头:“不是。”她认真地道:“秦始皇嬴政统一了天下,秦朝二世而亡。司马炎统一了天下,大缙未经历二世就亡了。”
一群人皱眉,这比喻又有些不合适和难以理解。
贾南风大声道:“陛下爱民如子,解民倒悬,百姓爱戴,怎么就没有当皇帝的资格。”贾南风傲然看着众人,众人终究不了解胡问静,胡问静其实是个心善的人,心中有万千百姓,虽不曾言语,却一心拯救世界,几乎堪称圣人。
一群官员看贾南风,你能够站在这裏真不知道贾充尽了多大的力啊。
胡问静笑了:“你看错了朕了,朕哪裏像是一个好人圣人了?”
“朕的天下不稳,朕想要有一个天下人都必须佩服崇拜的理由,最好是朕不做皇帝,谁敢做皇帝那种绝世理由。”
众人怔怔地看着胡问静:“所以你杀胡人……”
胡问静用力点头:“不错!”
“朕想过了,拯救天下百姓的性命是天下第一大功德,朕若是从胡人的刀下,篝火中,嘴下救了天下百姓,朕的威名将传遍天下直至后世万年,谁敢否认朕的大功德?谁敢否认朕称帝的资格?谁敢夺朕的天下?”
贾南风用力点头,虽然出发点不怎么好,但是结果就是对天下有大功德,这位置稳了,耶!
胡问静继续道:“虽然朕的出发点是为了大功德,存了私心,可是论行不论心,朕只要做成了就是堪比功德成圣了。”贾南风微笑,就是这样,用力点头,得意地看四周,本宫没有说错吧。
胡问静道:“何况朕虽然有假装的成分,却也有真心,天下百姓被人残杀,被人吃了,五胡乱华,生灵涂炭,朕何尝不曾存了救世(安)民的心?”
“每个人到这个世界都是带着使命的,使命完成了就会离开这世界,朕到了这个世界的原因是不是拯救百姓呢?朕虽然憎恨天意,但身体却很老实,一直按照天意做事。阻止大缙诸王内乱,拯救灾民,建立农庄养活百姓,杀胡人,救百姓,朕一直都在拯救百姓,有的是朕的本心,有的是顺手而为,哪裏能够分得清拯救世界的大功德中论心该有几成功德,论行又该有几成功德。”
一群官员看着胡问静,只觉胡问静是疯了,竟然相信虚无缥缈的功德和天意。贾南风大惊失色,道教!秦始皇!仙丹!成仙!看胡问静的眼神立刻诡异了,年纪轻轻中了修仙的毒?她在人群中找人,果然找到了去泰真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去泰真人委屈极了,若是胡问静想要成仙想要吃仙丹,道教立马成为国教,他早就放烟火庆祝了。
胡问静继续道:“朕也知道天意缥缈,有拯救世界的功德就能坐稳皇位基本不存在因果关系,但是功德只是朕杀胡人得到的诸多东西之一而已。朕还不至于鬼迷心窍的把天下的稳定,皇位的稳定都堵在虚无缥缈的天意和功德上。若是真有天意,哪裏会胡人乱世,对不对?”一群官员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胡问静应该不至于吃仙丹把自己吃嗝屁了。去泰更委屈了,吃
仙丹不嗝屁的也是有的。
胡问静看着众人的神色心中苦笑,若是你们也穿越了,你们还会不信天意和功德吗?我只想赌一把然后回家啊。
她继续道:“朕的民心不稳,集体农庄只是救灾的利器,强制成为日常只会让所有百姓愤怒。朕知道,所以朕需要一批忠心耿耿的百姓。”
胡问静看着众人,道:“朕出征冀州幽州,其实存了迁都的心。”
众人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胡问静。
胡问静淡淡地道:“强迫百姓进了集体农庄,就算有吃有穿了,又有几人感激朕?关中就不说了,那是朕的屠刀杀出来的集体农庄,人人恨不得吃了朕的血肉,豫州扬州司州就对朕忠心了?朕对荆州的集体农庄都不放心,荆州处处集体农庄,粮食丰收,百姓安居乐业都不假,但是对朕心存感激的只怕只有那数万因为水灾逃难到江陵的灾民,只有那从关中千裏迢迢迁移到荆州的百姓,朕的基本盘其实只有这两批人,总数不过三五万。”
“天下人口几千万,只有三五万人对朕忠心,朕能坐稳天下?”
“而朕偏偏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朕从荆州出兵夺取天下的时候,朕的士卒就是从这三五万忠心耿耿的大军之中抽取的……”
白絮失声道:“壮丁!壮丁尽数折损了!”
胡问静苦笑道:“是。对朕忠心耿耿的三五万人中的壮丁跟随朕出征四方,分散各地,林夕金渺带了一些去并州上党郡,覃文静李朗带了一部分去长安,刘星戴竹带了一部分去了豫州,洛阳留了一部分,虎牢关留了一部分,司州各地留了一部分,扬州留了一部分,荆州留了一部分,而后各地征战,尽数折损自然是夸张了,但折损过半只怕是有的。”
“荆州对朕忠心耿耿的三五人之中壮丁尽去,剩下的老弱妇孺能支撑朕的统治?”
胡问静长长嘆气:“朕错就错在喜欢用精兵对付菜鸟,想着少死几个人,却没有註意到死的都是忠心耿耿的人,活下来的都是不忠心的人。朕太缺乏经验了,山贼头子还知道保留实力呢,偏偏朕不知道!”
一群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白絮回凉等武将,细细想来荆州带来的老兵果然越来越少了。
胡问静道:“朕的计划很简单,对朕忠心的人太少,那就增加对朕忠心的人。”
“冀州幽州百姓快被胡人吃掉了,朕出兵杀胡人,救民于水火都不足以形容了,这是救民于砧板啊,冀州幽州百姓定然对朕感激不尽,忠心耿耿。”
“在一个战壕待过的才是同袍,三同兄弟感情最铁?这些是与朕一齐杀贼可以比拟的吗?冀州百姓与朕并肩而战,一齐流血,一齐杀敌,这还能不是朕的铁桿拥护者?御林军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冀州幽州百姓不多,又被胡人杀戮,加起来可能也就只有几十万人?够了,足够了!朕迁都冀州,将幽州冀州百姓尽数集中在新国都周围,有几十万忠心耿耿的百姓卫护朕,朕再倾斜各种政策,三年集体农庄储备粮食开垦荒地,三年后取消集体农庄,按照人头分田地,而其余州郡依然是集体农庄制度,冀州幽州百姓定然会对朕三呼万岁,誓死效忠。”
“中央军不稳?朕有几十万忠心的百姓可以镇压一切中央军!”
“其他各州郡的农庄士卒不稳?朕有几十万忠心的百姓可以组成新的农庄士卒!”
“农庄制度依然有门阀隐患?幽州冀州的门阀尽数以从贼从胡人之名杀了,朕怕什么门阀隐患?”
“缺乏文官?朕手把手教!不过是管几十万人而已,又有何难。”
一群官员看着胡问静,洛阳官员飞快地想到了胡问静每战必争先,原来一开始就打着借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拉拢将士?有人心中暗暗摇头,这是武将的手法,不是帝皇的手法,帝皇怎么可能与所有将领所有是并肩而战,胡问静的格局果然小了。
回凉等人却重重点头,这也是一个办法,有几十万人的根基,大力鼓励生育,每人生三个,每过十五六年人口就翻一倍,三十年后天下就固若金汤了。
胡问静平静地道:“然后朕失败了。”
“被朕裹挟杀敌的数万冀州百姓几乎是尽数背叛了朕,而且几乎是不带犹豫的,就在朕大胜了胡人先头部队之下,数万冀州百姓被胡人喊了几句‘鲜卑人不吃人’、‘我等是幽州刺史的手下’等等轻飘飘都不会有人信的言语后,数万人就叛变了。”
胡问静苦笑:“老实说,当时朕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回凉等将领一齐看着胡问静,好些人心有余悸,胡问静的计划中有数万冀州百姓与她一齐作战,那自然可以守住了乐城,但是没想到数万冀州百姓背叛,计划中故意大摇大摆出征,故意用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战略步骤钓鱼等等细节立刻成了自掘坟墓,胡问静没坑死自己真是老天爷给面子。
胡问静拍拍胸口:“幸好朕没带上问竹啊,果然做事要谨慎。”小问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胡问静,委屈的扁嘴,然后又欢快的吃鸡腿。
一群人凉凉地看着胡问静,贾南风干巴巴地道:“所以,你吃胡人了。”还以为胡问静疯了,原来是因为遭受背叛之后愤怒无比情绪失控,这才做出了极端的事情啊。
胡问静摇头不答,道:“朕其实想过被朕裹挟的冀州百姓的忠心度问题。被朕屠城后留下的百姓哪有忠心度?所以朕要的其实是被朕屠城的消息吓坏了,主动投降的那些冀州百姓。朕有屠城的恶名威慑百姓,但又与那些百姓没有真正的仇恨,那些百姓有与朕一齐作战的际遇,又见了胡人吃人的凶残,应该会飞快地投靠朕,对朕忠心耿耿的。”
“可惜朕想得太简单了。”
“朕杀人如麻,朕屠城,朕不在意人命,朕凶名赫赫,可是这些统统没有让冀州百姓畏惧。刀子不砍在自己的身上,谁会记得痛?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人的记忆只有三天。那些冀州百姓以为跟着朕作战就是自己人了,朕杀人屠城就是他们杀人屠城,一点点都没有与被杀的冀州百姓共情,丝毫都没有赶到畏惧和痛苦。”
“更糟糕的是朕大意了,朕当时只想装出为了民族为了百姓采用铁血手段杀尽胡人,为了大局憎恨一切懦弱的百姓,想用鲜血杀出一个强大的民族的伟大形象,很多细节只註意树立朕的凶狠和残忍,恐吓百姓死战,完全没有想过派人在百姓中宣传跟随朕作战的好处,比如跟随朕作战以后就是朕的御林军,人人有田地分,有大房子住,餐餐吃牛肉等等,结果百姓完全不觉得跟着朕并肩作战有什么好处。”
胡问静苦笑:“朕常说宅斗者脱离实际,其实朕是另一个境界的脱离百姓脱离实际者,朕竟然以为与皇帝并肩作战有无限好处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呢。瞧,朕把自己坑死了吧。”
她缓缓地道:“那数万百姓好像一点不觉得朕拯救了他们,朕有拯救百姓的大功德,背叛朕的时候欢天喜地,好像逃离了最大的魔头。”
“这用刀剑逼迫百姓一齐拯救世界,然后说我带着你们拯救了全世界,你们的家被我烧了,你们的亲友战死了,都是有意义的,我对你们有恩,你们要感激我,要对我忠心耿耿。”
“这么傻逼的思想果然是白左脑残才有的,朕不知不觉之间以朕为世界核心,以为所有人都要围着自己转了。”
“朕输得心服口服。朕被人背叛是活该。朕没死全靠老胡家祖坟冒烟。”
一群官员看着胡问静,看来这次冀州的失败对胡问静影响极大啊。
胡问静道:“朕的计划通通破产。功德称帝没用,百姓不在意功德。与皇帝有同袍之情没用,百姓看不到这么远。逼迫百姓成为强者勇者站着挣钱的假大空理念没用,百姓只记得强迫他们站起来的伤害。”
“朕只能深刻反思,朕到底到底到底该用什么称帝?”
胡问静看着一群官员,淡淡地道:“朕想来想起,只有一个词语。”
“畏惧。”
“朕是吃人的疯子。朕是可以制造冀州无人区的疯子。朕天天吃人,每天心肝下酒,吃三个童男童女才能睡觉。”
“朕现在只吃胡人,但其实悄悄地吃了无数的汉人,皇宫后面有个枯井,到处都是汉人的尸体。”
“朕建造京观就是隐藏朕吃人的真相。”
“这么一个吃人的皇帝,你们怕不怕?百姓怕不怕?还敢不敢造反?”
“造反失败了就要被朕活活吃了,还有几个人敢造反?”
“朕没了怜悯,没了善心,没了良心,为什么还要等百姓造反?朕要在中原各地发杀人指标,每个郡、每个县、每个农庄都有杀人指标,所有刺头都必须清洗了,刺头的家属统统挖矿。所有敢对刺头的死露出同情或者有非议的,一律判定为同党,全家拉去挖矿。”
“朕要让全国的百姓对朕恐惧到了极点,心中生不出一丝的造反的念头。”
“朕目前还不知道恐惧到底能不能稳定朕的天下,但是朕想过了,朕是暴君,朕是昏君,何必假装救世主呢。”
“朕就是要用刀子镇压一切反抗,十年后,二十年后,是不是天下就忽然稳定了呢?”
“若是不平定也无妨,朕就再大杀四方一次,杀到世界上只有忠心朕的人为止。”
胡问静看着大殿内面色沈重的众人,道:“这只是最坏的结果,只要全国都知道朕吃人,汉人胡人都吃,说不定可以稳定几年,这几年朕就再想出其余办法。”
她看了看众人,道:“总不能只想着杀光所有人,对不对?天无绝人之路,朕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
“朕作为吃人皇帝,一定会遗臭万年,但是朕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世人不畏惧英雄而畏惧疯子。朕是自私的人,朕要保住自己的小命,所以,就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每天吃五个人,对朕恨之入骨却又畏惧无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