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泰真人摇头:“陛下不可能让我道门掌控天下学子。”在去泰真人看来沈芊柠微微稚嫩了些,掌控天下学子的恐怖也就比掌握天下军队差了一些,若是世道太平久了,掌控天下学子只怕比掌控天下军队更加恐怖,胡问静不像是脑子有病的人。
沈芊柠认真地道:“我道门只要确定一件事,陛下是不是过河拆桥之人?”
去泰真人沈默许久,犹豫地道:“不是。”从胡问静对王梓晴、贾南风贾午、刘弘等的言行看,胡问静是很有良心的,对帮助过她的人格外宽容,很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味道,但是胡问静的人生太短暂了,短暂到无法确定她的三观是不是稳固了,历史上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年轻时的品行与年老时完全不同,曹操一心扶助汉室,结果加速了汉朝的覆灭,子孙代汉,谁知道胡问静未来会不会变得忘恩负义?去泰真人只能说在目前而言胡问静没有坑害道门,或者利用完了道门就抛弃的心思。
沈芊柠笑着道:“未来谁知道呢,我等也不知道道门有此翻身的机遇。”
去泰真人苦笑,放在几年前若是有人告诉他门前冷落到鸟雀都看不到的道观会有无数信徒烧香求神,而蒸蒸日上的佛门却很快要走向衰弱,他一定用力给那人一个耳刮子,跑到道门门前嘲笑道门很开心吗?但现实就是这么奇妙,道门竟然要翻身了。
沈芊柠解释完了要事,心情放松,随意聊天道:“陛下召唤你进宫是为了何事,可要我等配合?”
去泰真人的脸色陡然古怪无比,他慢吞吞地道:“陛下听说了‘遇人而起,遇火而兴,遇土而固,遇金而止。’的十六字佛偈……”
沈芊柠笑了:“陛下与你商量,要你找个办法对付佛门的谣言,你以为这是找到了对付佛门的机会?”怪不得去泰真人面色这么难看,好像要找个地洞钻进去,胡问静将对付佛门的机会送到了去泰真人的手中,去泰真人却在怀疑胡问静的目的。
去泰真人苦笑,就是如此,他回到衙署之前一直在想胡问静是想要敲打佛门,还是想要挑拨道门与佛门对抗。
去泰真人伸袖遮掩,许久才放下衣袖,道:“陛下有办法对付十六字佛偈。”他微微一笑,用“对付”一词太过高看十六字佛偈了,这段话对胡问静毫无杀伤力,流言蜚语都算不上。
……
皇宫中,胡问静趴在案几上,享受着小问竹的敲背。小问竹欢喜地敲背,然后张大了嘴,司马女彦取了一匙冰淇淋递到了小问竹的嘴裏,小问竹满意地吃下,手中敲背更加的用力了。司马女彦吃了一匙冰淇淋,对着小问竹叫:“问竹姐姐,该换我了!”推开小问竹,把冰淇淋递到小问竹的手裏,然后给胡问静敲背。小问竹给司马女彦吃了一口冰淇淋,看到贾南风看着她,急忙转身:“我的冰淇淋马上就吃完了。”大大地吃了一口。
贾南风才不稀罕冰淇淋呢,她对着胡问静摇晃手中的纸张:“‘宠妹则发,见马则旺,吃胡而寿,遇金则止。’这是什么意思?”
胡问静趴在案几上头都没抬:“当然是用(革)命的谣言对抗反(革)命的谣言。”
贾南风当然知道胡问静要以谣言对抗谣言,她不明白的是胡问静何必在意这沙门吴轻飘飘的十六个偈语。这十六个字不是诅咒,更像是对胡问静的人生的总结,胡问静何必在意?就算是诅咒,以胡问静的厚脸皮好像也不会放在心上。
贾南风试探着问道:“难道发财立品,你当了皇帝之后想要洗白自己?”老实说,她一直不满意胡问静把自己妖魔化,只听说过开国皇帝把自己吹得天上少有的,哪有开国皇帝说自己是吃人的妖怪的?但是说了几次胡问静就是不改。
胡问静大笑,弹手指,小问竹急忙从案几上找出一封公文递给了贾南风,胡问静夸奖道:“我家问竹就是聪明!”小问竹得意极了,取了一匙冰淇淋餵胡问静:“姐姐,冰淇淋可好吃了,我再吃一碗。”胡问静用力点头:“没问题!我家问竹和女彦这么辛苦又这么聪明,必须每人再吃一碗。”
小问竹和司马女彦欢呼:“姐姐最好了!”一溜烟地跑去拿冰淇淋了。
贾南风看了一眼那公文,是金渺写的,内容无
非是“遇金而止”的“金”绝对不是金渺的“金”。贾南风哈哈大笑:“这个金渺真是有趣,抓紧一切机会刷存在感。”她听说金渺投靠胡问静就是为了千古留名,这硬与“遇金而止”扯上了关系是满足了金渺千古留名的大愿了。
胡问静笑了:“金渺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为什么本座就不能利用沙门吴的佛偈呢?”
她淡淡地道:“本座要坐实了妖魔的名声。”杀人狂的名头足以让整个城市的人不敢惹她,也可以让敌人看到她就颤抖,可是杀人狂的名头能够压住百姓吗?百姓没看到她杀人,怎么会畏惧她?妖魔就不同了,世人从来没有见过妖魔鬼怪,但半夜看到树枝的影子就会发抖,听个鬼故事都会吓死,胡问静想了许久,认为成为妖魔在短期内有利无害。
贾南风瞅了胡问静一眼,胡问静实在是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开国皇帝竟然要靠妖魔化统治世界,这个皇帝真是废物啊。
胡问静无奈极了:“你觉得我是废物?”贾南风坚决否认。
胡问静认真地道:“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天下的九成落在了本座的手中,换做别人早已是高高在上,接受亿万百姓欢呼拥护了,本座却比打天下时还要紧张。”
她挺直了身体,露出了案几上被压在身下的地图。
“胡人依然在并州,幽州,秦州,凉州,刘渊与卫瓘最近还见了一面,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言语,王浚的本事就大了,带着鲜卑人退入了平州辽东郡,这是要背靠高句丽,然后与本座决一死战?辽东几乎是胡人的天下,杀胡人的口号可不好使。”
贾南风微微点头,对卫瓘或者刘渊、王浚的手下中有人主动透露消息一点都不稀奇,不想死就该早点投降胜利者。
胡问静继续道:“司马越和司马柬倒是老实,开始带着百姓向北迁移了,只是几十万人迁移可不太容易,四轮马车的订单最近都疯了,工匠铺人手扩张了三倍,日夜不停的忙碌依然供不应求。本座倒是没提前想到这点,不然一定提前扩大工匠铺。”她深深地后悔,这是少赚了多少钱啊。
胡问静认真地道:“杀胡人的计划只是开始,远远没有结束。”根据探子的消息,司马越认为生路在向极西之地扩张,用“公平”融合胡人。但胡问静确定这是司马越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因为她从来不认为“公平”可以融合胡人,融合胡人有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奴隶制,司马越为什么要选择费力的“公平”?从这点看司马越从头到尾都有自己的盘算,但是没关系,她需要的不是司马越杀光胡人远征极西之地,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但这些胡问静没想告诉贾南风,贾南风必须自己领会。胡问静逼迫司马越征讨胡人只是一个大计划的一个极小的一部分,她不想洩露给任何人。
胡问静继续道:“胡人未平是一部分问题,另一个问题就是本座怎么保住王朝的延续。”她看了一眼贾南风,道:“荀勖应该与你说过了,本座若是挂了,这王朝怎么办?我倒是没想过我家小问竹一定要做皇帝,但是,我家小问竹的保命之道在哪裏?”
贾南风沈默,若是胡问静不幸陨落,小问竹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打发到谯县做个前朝的“安乐公主”,只是胡问静得罪的人太多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几千个豪门大阀死死地盯着小问竹的一举一动,或者干脆派出门阀的死士刺杀了小问竹。
胡问静道:“本座提前与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大惊小怪,过一段时日,本座是一定要给小问竹刷名誉的,怎么刷,本座还没有想好,但是一定要刷的惊天动地,让世上所有人都感觉到小问竹的重要,纵然是本座不幸中道崩殂,小问竹也能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贾南风微微嘆气,司马炎逊位的时候想要保住几个儿子的性命,贾充快死了依然想要保住两个笨蛋女儿的富贵,她把几个女儿远远地送到千裏之外的荆州,大家都只是放不下而已,胡问静只有一个妹妹,放不下妹妹非常的正常。
胡问静有些后悔:“本座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要什么有什么……”
贾南风斜眼看胡问静,“以前太舒服了,要什么有什么”?她看胡问静的神情和声音都透着真诚,竟然不像是说谎或者自嘲,心中又是一动,穷人拥有一百两银子那叫做“我竟然有一百两银子呢”,豪门贵女贵公子口袋裏有一百两银子那叫做“我竟然只剩下一百两银子了,我已经在破产的边缘了。”
胡问静继续道:“……我应该时时刻刻给小问竹刷名望的,武威郡的京观上必须刻上一串杀胡人英雄的名字,问竹的名字要放在第一位,若是我倒了大霉,就凭这杀胡英雄第一人的名头,问竹也算有一些依仗,在武威郡怎么也不会过得凄惨。”她深深地嘆气,当时她敏感地发现自己会成为马隆的心腹手下,拥有武威郡,得意之余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倒霉,什么后手都没有留,真是太过大意了,如今必须亡羊补牢,先把小问竹的封地封在关中,世袭罔替,然后大量迁移可靠的人手进入关中,天下再怎么变化,小问竹至少可以在关中做个安乐王。
贾南风笑了笑,不理会胡问静的遐思,一点后手而已,她怎么会震惊?她再次看手中的纸条,“宠妹则发,见马则旺,吃胡而寿,遇金则止。”
贾南风知道了胡问静的心思,换了角度看这十六个字,立刻明白了一些,她想了想,问道:“你何时登基?”
胡问静道:“应该就在最近。”她苦笑:“杀胡人可以交给一大群武将处理,可是怎么稳定朝廷呢?怎么选拔人才呢?以什么为选拔标准?本座心中都有了计划,但是想要推动这些计划却必须有个机构完整,名正言顺的朝廷。”
胡问静嘆了口气,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一点不好,总觉得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名头事情就做不下去或者不肯做。真是虚伪啊,本座看那些山贼土匪做事情多爽快,要什么名正言顺。”
贾南风横了胡问静一眼,道:“不是‘你们读书人’,而是‘我们读书人’!你以为你就不是读书人吗?”
……
幽州。
“杀胡人!”
数千人大声地喊着,摇动着手裏的刀剑,却只有两三百人在前面厮杀。
崔阀的阀主一点都不在意,这些裹挟来的百姓肯拿着刀剑摇旗吶喊已经很不错了,不能苛求太多。他只要有那几百个门阀精锐在就足够打败眼前的这一支胡人队伍了。因为这一支胡人队伍比他的队伍更加不堪,就是一支胡人的逃难队伍而已,根本不存在什么组织或者精锐。
有汉人大声地叫着:“宠妹则发,见马则旺,吃胡而寿,遇金则止。”
无数汉人跟着大喊:“宠妹则发,见马则旺,吃胡而寿,遇金则止。”
崔阀阀主微微冷笑,这十六个字据说是道门传出来的,有着影响天地的伟大力量,无数无知的百姓自然是信了,有事没事就嚎一嗓子。但是在门阀中人眼中这明显是胡问静为了对抗佛门的十六字佛偈而生生胡编出来的。不过,为什么佛门的十六个偈语与道门的十六个字的最后一句都是“遇金则止”?
崔阀阀主深深地思索,这最后四个字竟然是真的?反过来想,胡问静是妖魔是不是也是真的?他微微有些惊恐,胡问静真的是妖魔?但也不算意外,若不是妖魔怎么可能十几岁的女孩子杀人如割草,并且轻易夺了天下。
崔阀阀主喃喃地道:“遇金而止。”只要搞清楚了这句话,他很有可能就不用怕胡问静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那一支胡人队伍再也支撑不住,惨叫着溃败,数千裹挟而来的百姓立刻精神了,奋力追杀胡人,一时之间旷野上到处都是胡人的惨叫声和汉人的欢呼声:“宠妹则发,见马则旺,吃胡而寿,遇金则止。”
有汉人百姓追上了胡人,一刀砍翻,大声地叫着:“吃光胡人!”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胡人,心裏有种诡异的感觉,仿佛杀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或者一头羊,杀了之后放血了就能吃了。
另一个汉人追了上来,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胡人尸体,道:“这么瘦,能有多少肉?”
前方,无数胡人拼命地逃,有胡人大声地叫着:“大家快逃!不要停!逃到草原我们就安全了!”有胡人偶尔回头,远远地望见有汉人开始砍柴打篝火,立刻发出凄厉地惨叫:“汉人吃人!汉人不是人!”
其余胡人拼命地跑,一直跑了十几裏地,身后早已没有了汉人的身影,这才停了下来。
众人大口的喘息,好些人泪如泉涌,汉人竟然吃胡人了。
有人眼中冒着精光,厉声道:“一定要搞清楚‘遇金则止’,这是胡问静唯一的破绽!”
有胡人厉声道:“我知道!”众人一齐转头看那胡人。
那聪明胡人道:“‘遇金则止’的意思是遇到姓名有金字的人就停止了前进或者死了。所以……”
他看着众人道:“……以后,我就姓金了。”
一群人鄙夷极了,光是姓金有个p用。
有胡人道:“我的名字以后叫做金金金。”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胡问静“遇金则止”的真正主角,但是至少求个心安。
又是一个胡人道:“我以后叫做金鑫鑫!”
一个胡人怒道:“何以漏掉姓?我以后叫做鑫鑫鑫!”
又是一个胡人道:“我以后叫做鑫鑫鑫鑫鑫鑫!”
一群胡人兴奋极了,这么多金,搞不好胡问静看到名字就怕了。
并州的某个城池中,有个官员给卫瓘写信:“……为稳固计,晋阳的地名不妨改为鑫阳……”
延安。
刘渊认真考虑道:“是不是改名延鑫或者鑫安比较好?”天意这东西他是不太信的,但是改个名字又没有什么损失。
一群胡人坚决不答应:“延安是羌胡杂居地,不是匈奴人的地盘,你一个匈奴单于凭什么改延安的名字?”
幽州。
一群胡人围坐在篝火边,头领认真地道:“以后本部落的名字就改成金!”
一群胡人用力点头:“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