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问静嘆了半天气,对周渝道:“你镇守成都,公孙攒镇守江州,胡某要立刻赶回荆州。”
“还有,命令益州境内做玻璃的工坊增加十倍的产量,朕需要大量的玻璃杯玻璃镜。”
……
司州平阳郡。
白絮看着公文,嘴角露出了微笑,天下终于定了,陛下将精力放到了内政上。她微微撇嘴,她很清楚自己的军事能力顶多就是中庸,唯一可取之处就是“稳”,以她的眼光看胡问静,丝毫不觉得胡问静拥有过人的军事能力,若是她斗胆评价胡问静,也不过是个中庸之将,唯一的有点是“勇”。大楚朝排名在前面的大将几乎个个没有过人的军事能力,反倒是排在后面的陆易斯的指挥能力让白絮佩服,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小小的斜线阵可以屡破强敌。
“陛下啊,这是终于到了她最擅长的地方了。”白絮笑瞇瞇地收好公文。“来人,命令岑缨缨立刻来见我。”
岑缨缨收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农庄中带领百姓准备收割粮食。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所有掉在地上的麦穗麦粒都要捡起来,不许浪费一点点!……稭秆要收拢在一起打包捆好,冬天要用它编草苫的……让养猪场和养兔场的人都来帮忙,抓紧时间收割麦子,若是下雨今年就白干了……什么?白将军找我?”
岑缨缨微微皱眉,难道是并州打过来了?不能啊,原本以为今春并州就会因为缺粮而打过来,可并州的胡人春天没动静,夏天没动静,秋天忽然杀过来抢粮食了?难道并州的胡人以为三日就能突破白絮的几十道泥土高墻?她有些嘆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前卫瓘控制并州的时候,整个并州就像是个筛子,上上下下所有的消息一日后就会传到大楚朝,除了卫瓘冬天忽然去了羌胡杂居地之外,并州就没有大楚朝不知道的消息,可卫瓘带走了并州的官员离开并州后,这并州的消息立马就断了,靠几个细作根本查不到刘渊在做些什么。
岑缨缨一边担心着,一边匆匆赶到了府衙,见府衙内没有大战将临的气氛,这才放下了心。
白絮见了岑缨缨,笑道:“你以前是商人?有任务交给你。”
岑缨缨一怔,当了许久的农庄管事,她差点忘记自己的本职是商人了,血液中奸商的本质立马燃烧了,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问道:“贵客想要买什么?”
白絮微笑,道:“不是我要买什么,是陛下要买什么。”
……
一支船队沿着海岸向西而去。
小问竹扁着嘴:“大海一点都不好看,还有一股腥味。”
胡问静也不喜欢腥味,她无奈地道:“姐姐虽然是皇帝,但是对大海也没办法。”小问竹嘻嘻地笑,挂到胡问静的背上。胡问静摸着她的手,微微有些凉,急忙道:“来人,拿衣服来。”
岑缨缨小心地看着胡问静姐妹闹腾,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其他地方对她都不错,就是屡次逼婚,她这才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四处经商。她轻轻地嘆气,与家人关系闹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去见一面,或者等到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吧。
王梓晴以为岑缨缨见了胡问静有些紧张,笑道:“在陛下面前用不着太拘束。”她看了一眼胡问静,真不明白作为皇帝为什么还要在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坐船出海,她忍不住对胡问静道:“若是你淹死了,我会照顾小问竹的。”
胡问静怒视王梓晴,别以为我没有听出浓浓的讽刺。
沈芊柠小心翼翼地道:“这船绝对不会沈的……”
胡问静叉腰大笑:“当然!”为什么别人出海会沈船?那是因为遇到了大风浪,距离海岸又远,自然遭遇了不幸,可是她如今像个白痴一般沿着浅海而行,海岸线就在望远镜之内,又有几百艘大小渔船跟随,怎么会遇到海难?
王梓晴轻轻地道:“
胆小鬼!”就没见过沿着海岸线而行的船只,也不怕触礁。
胡问静眨眼:“你是看不起附近最有经验的渔夫吗?”旱鸭子胡问静怎么可能不知道浅海近海多有礁石?沿途不断地找当地的老渔民,又让渔船领路,绝对万无一失,唯一的问题就是明明有更近的航线,却不肯走,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朕的命值钱的很!”胡问静拍小问竹的手,小问竹急忙抓了胡问静的衣衫抖几下,可惜这一身衣衫都是不值钱的粗布,再抖也抖不出气魄。
去泰捋须微笑:“陛下万金之躯,自然是不能有丝毫冒险的。”其实皇帝亲自出海已经很危险了,但是事关重大,胡问静亲自出马也能理解。
船队一路向西,胡问静仔细感受风浪,确定谣传郑和下西洋的船是平底船有些不靠谱,她此刻贴着海岸线都能感受到风浪的颠簸,若是到了深海,平底船分分钟完蛋,难道郑和也是贴着海岸走?
胡问静对一群道门众人道:“海船必须加深底部,越深越好,水上三丈,水下三十丈才好。”如此重心才会下沈,遇到风浪能够顽抗几下。
沈芊柠点头记下,荆州制作的最大的船终究是内河船,别看有了蒸汽机螺旋桨之后航行速度快得不像话,淡定地从荆州沿着长江出海也没花多少时间,但终究不适合在大海中航行。
前方的渔船打出了信号,前方就是琼州海峡,是向南登陆,还是向西继续去交州?
胡问静望着海南岛,此刻登陆海南岛能够得到什么?她嘆气:“书到用时方恨少。”地理知识已经尽数还给了老师,她知道21世纪的海南岛上有大量的热带经济作物,也知道海南岛的野生稻子似乎不错,可是她一点不记得有哪些原产海南岛的农作物了,更不记得海南岛的野生稻子是不是高产。
“且等些时日再经略海南岛吧。”胡问静望着海南岛,海南岛在她的计划之中是重要的一环,但是此刻还早了些,此刻上海南岛也就吃几个椰子而已。
她下令道:“命令船队去林邑国。”
船队历时数日,终于越过了交州,直接到了交州以南的林邑国。
林邑的百姓见了一支汉人船队靠岸,也不惊慌,立刻有人跑了过来,用流利的洛阳话问道:“贵客要买些什么?”
胡问静死死地看着那个林邑人,你丫不说越南话,不说粤语,竟然说洛阳话?她忽然伤心了:“胡某错了!胡某应该让全世界都讲杭州话的。”
王梓晴见惯了胡问静发癫,抢上一步对那林邑人道:“我们是来自广州的大商人,有高级货卖给你们,也要买一些稻米回去贩卖。”
那林邑人欢喜离开,胡问静看着王梓晴和岑缨缨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胡某此行只要高产稻种。”
王梓晴和岑缨缨点头,胡问静大老远跑来林邑就是为了高产耐旱的占城稻的种子。
岑缨缨对王梓晴微微点头,带着沈宵和百十人下了船。这次购买稻种之行极为慎重,必须万无一失,因此胡问静采取了明暗两条线,王梓晴负责明面上与林邑的大商人交易,而岑缨缨负责从林邑以外的当地豪门或地主的手中购买稻种。
当地的大商人很快赶到,原本原来的陌生商人是不可能直接出动当地大商人的,但是听说这次陌生商人是拥有包含五艘楼船在内的几十艘船的巨商,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了这次发财的机会。
酒楼中,王梓晴看着一群林邑的商人,微笑道:“我带来了玻璃镜。”一翻手,将一面玻璃镜放在了案几上。
一群林邑的大商人仔细看着玻璃镜,有人皱眉道:“此物竟然不是铜做的。”有人仔细地端详,只觉这玻璃镜竟然比上好的铜镜更加清楚,讚嘆道:“不错,不错。”
王梓晴松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假扮护卫的胡问静,还以为夏霖已经将玻璃镜卖到了林邑国,玻璃的价格就拉不起来,原来运气不错,不用拿出第二项产品。胡问静从大楚带来了两个产品,一个是得自蜀地的玻璃制品,另一个是白糖。只是这白糖的本质就是蔗糖,大楚目前蔗糖稀少,哪怕想要大面积种植甘蔗也要等明年了,靠白糖赚钱有些艰难,远没有玻璃来的便宜和方便。
王梓晴笑盈盈地又取出了一个通体透明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道:“这个玻璃杯又如何?”
王梓晴将黄酒倒入了玻璃杯中,酒水的颜色从杯壁上就透了出来,几个林邑的大商人缓缓点头,脸上不动声色。王梓晴却已经有了把握,作为一个商人她很清楚玻璃杯的市场有多大,也清楚这些商人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价值。
胡问静握着小问竹的手,轻轻地摇晃,小问竹欢喜地仰头看胡问静,也轻轻地摇晃手臂。胡问静对着小问竹眨眼,她是华夏历史上最穷的皇帝,出国买东西竟然口袋裏没钱,几乎要以物易物,更荒谬的是这“物”竟然是靠另一个疑似穿越者夏霖做出来的。
胡问静抬头看天,史上最无能的穿越者非她莫属。
林邑的某个豪宅内,岑缨缨坐在案几后,举杯与某个本地豪门中人劝酒:“我只要三万斛,我家人口不多,三万斛足够我家吃好些年了。”
那本地豪门中人笑道:“听说最近中原又改朝换代了,死伤无数,到广州安家也是好事。”
岑缨缨笑道:“可不是吗?不论中原怎么打,这广州一定不会打起来的。若不是交州更热,我就去交州了。”
那本地豪门中人大笑,确定岑缨缨是个老江湖,嘴裏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但是那与他无关,他只要钱货两讫,其他事情与他有什么关系?他笑着举杯道:“饮胜!”然后看着岑缨缨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道:“我可以卖给你十万斛。”
岑缨缨淡然道:“好说,好说。”
两人谈好了价格,岑缨缨出了门,立刻从袖子裏取出一个皮囊,将裏面的酒水尽数倾洒在地上。她不喜欢饮酒,更不敢在陌生人面前饮酒,不知道有多少商人就是因为喝醉了酒,结果人头和钱财都没了。
沈宵低声道:“小姐,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有百余人。”岑缨缨命令百余人个个内穿软甲,暗藏刀剑(弩)弓,在那本地豪门酒宴之中更是什么都不吃,显然郑重得过分。
岑缨缨摇头:“出门在外想要活命,就不要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笑瞇瞇的陌生人可能想要杀了你,一脸慈祥的陌生人可能手裏握着刀子。我绝不冒任何风险。”她能够安然从那豪门中出来,未必即使对方是好人,而是对方掂量了她的实力,不敢造次而已。
岑缨缨看了一眼四周,道:“走,去拜访其他人。”
一炷香之后,岑缨缨出现在另一个豪门之中,举杯道:“饮胜!”然后娴熟地将酒水倒进了可以长一个小孩子的宽大衣袖之中,对着豪门中人道:“中原战乱,我全家到广州避难,有钱无粮,所以到贵地买些稻米。”
……
林邑城中,有豪强仔细地琢磨,越来越怀疑这支从大缙,不,已经是大楚了,这支从大楚而来的船队有深刻的官方背景。
“首先,这楼船不是豪门能够有的。”那豪强缓缓地道,中原不比林邑国,朝廷严厉,豪门大阀若是敢制作楼船之类的战船立马就会被朝廷杀了,这大楚商队的楼船几乎就是表明朝廷背景了。
一群本地豪强点头,楼船啊,看着就觉得巨大无比,只是这江河之内航行的船怎么到了大海之上,就不怕翻船吗?
“其次,这支船队其实是为了买粮食而来。”那豪强继续道。
一群本地豪强微笑,那岑缨缨一口气跑遍了林邑的豪门大阀,甚至只有几亩地的自耕农都没有放过,一副疯狂买粮食的模样,若不是大楚缺粮,官方疯狂买粮,他们就将脑袋割下来当凳子。
那豪强微笑道:“大楚缺粮也在预料之中,打仗哪裏会不缺粮的。”
一群本地豪强点头,打仗定然带来饥荒,这是千古不灭的真理。
那豪强笑道:“如此,是我们发财的机会到了。”
一群本地豪强微笑,那岑缨缨买了几十万斛稻米,看似很多,但是对偌大的中原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这一次多半只是探路,日后肯定还要再来。
那豪强大声地道:“我们将玻璃制品卖到其他地方去,然后收购稻米!”
一群本地豪强齐声大笑,林邑国周围有钱的土邦多得是,扶南、真腊等国的土豪完全不把钱当钱,玻璃制品如此有趣的物品价格随便翻几十倍都会抢着买,而那些地方的稻米又多又便宜,他们有足够的利润差价。
那豪强举起玻璃酒杯,大声地道:“大家发财!”
一群本地豪强大笑:“大家发财!”
有本地豪强眼中泛着贪婪的光芒,道:“要不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余人都懂,这是指要不要让那只大楚船队“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
那领头的豪强缓缓摇头,道:“杀鸡取卵太过不智。”他看着众人道:“大楚新建,兵锋正甚,若是我们不能将那支船队尽数杀了,消息走漏,我等就有覆灭之灾。”众人缓缓点头,交州就在林邑北面,占领林邑国或者有些难度,但是灭几个当地门阀易如反掌。
那领头的豪强又道:“何况,杀了他们,做了一笔买卖对我们有什么用?那王梓晴和岑缨缨谈生意可不是新手,我们若是越过了她们直接去广州交易,主客易势,只怕死得就是我们了。”
一群本地豪强缓缓点头,能够稳稳赚钱,何必为了多几个钱冒险呢。
……
港口边,有人盯着无数的粮食和银钱运到了大船之上,眼中闪闪放光,飞快的闪身离开,在某个屋子裏与其他人汇合。
“只是几个女商人而已,做成了,我们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一群人用力点头,眼冒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