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他看来这些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可以用新鲜的物品强行压制一次,等百姓习惯了这些东西,没了新鲜感,没了幸福感,人心再次不稳定,胡问静难道再拿出一些新鲜玩意儿?总有一天会拿不出新鲜东西,总有一天会镇压不住百姓的心,到时候只怕比现在更糟糕。
荀勖微笑着温和道:“陛下,这集体农庄之法只怕不能持久。”该收手必须收手,事情搞大了就会很麻烦。
胡问静45°角抬头看天,道:“本座就不信了,这淳朴的百姓还能斗得过比煤球还黑的本座了。”
“来人,传朕的圣旨!开放田地的买卖。”她冷笑着,不就是没有私产就没有动力吗?不就是华夏农民个个想要买下田地传家吗?胡某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怎么选择。
……
圣旨一出,大楚全国震动。
有人嚎啕大哭:“终于可以走出集体农庄了!”还以为一辈子只能在集体农庄做个社员了,没想到竟然可以买地,有了田地谁愿意在集体农庄当社员啊。
有人很是谨慎,提醒道:“圣旨只说可以买地,没说集体农庄的社员可以离开农庄,小心这是引蛇出洞!”一群人立刻惊慌了,哪一个农庄都有人头筑就的京观,区别不过是京观大小,以及京观中的人头是偷懒耍滑反抗管事而砍下来的,还是因为想要逃出农庄而砍下来的。
沈芊柠微笑着道:“圣旨说了,谁若是有钱买了田地,谁就能直接离开,集体农庄绝不会阻拦。”
一群社员惊喜地看着沈芊柠,这可是官老爷亲口说的,应该不会有假,难道真的可以离开集体农庄了?
有社员反应极快,一个猜疑脱口而出:“难道那些田地的价格涨了十倍?”一群社员看沈芊柠的目光瞬间深邃了,只要买不起田地自然就不能离开集体农庄,这所谓的离开集体农庄不过是画饼充饥而已。
沈芊柠笑道:“田地的价格与以前一模一样,绝不会故意涨价。不过……”
一群社员盯着沈芊柠,果然有“不过”
“……不过,良田都被尽数开垦了,想要买地的人只能买荒地了,开垦起来可不容易。”
一群社员看着沈芊柠,就这点“不过”?这点“不过”完全在众人心中的预料之内,谁不知道集体农庄大量开垦土地,荆州再无熟地,想要买地要么集体农庄割肉,要么重新开垦荒地。
有人立刻问道:“荒地的价格依旧?”荒地有荒地的价格,熟地有熟地的价格,官府可不能以次充好。
沈芊柠笑道:“大楚朝讲究公平,绝不会做出以次充好的事情,以前荒地什么价格,现在荒地就是什么价格。”
一群社员激动极了,难道朝廷真的要逐步取消集体农庄,还大家伙儿朗朗干坤?
有人泪水长流:“以后再也不用每天累得要死了!”这辈子虽然吃过很多苦,但是最大的苦就是在集体农庄吃的,半辈子加起来的农活都没有集体农庄一年干得多。
有人心裏已经开始盘算了,集体农庄的产量大无非是活干得多,
这点就像是窗户纸,一捅就破,以前当佃农的时候没有做这么多农活一来因为那时候被门阀老爷地主老爷榨干了手裏的钱财,想要养猪养鸡养兔子也没钱,二来也没人想到养兔子养鸡能够这么容易发家致富,三来隔壁邻居不干活,自己干活就像是白痴一样,这干活自然就没那么拼命了。等自己买了田地之后就照搬农庄的工作安排,照样鸡叫起床,狗都睡了自己还没睡,冬天草苫暖棚种菜,夏天餵猪餵鸡。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集体农庄怎么干活他清楚无比,只要照方抓药,这赚的钱一定比集体农庄赚的多。
有人想得更进一步,在人群中拉拢伙伴:“集体农庄产量大,除了工作量大,还有因为田地多和人多。我们只靠自己买的田地是绝对无法超过集体农庄的收成的。”一群伙伴都是聪明人,用力点头,集体农庄能够又种地又种菜又养猪又养兔子,这需要的田地和人手怎么可能是一家人可以承受的?而且农庄内各个不同的地方其实都有联动的,比如田庄的稭秆给养殖场垫底,养殖场的动物粪便给田庄肥田,缺了其中的一环很容易就造成效率下降,想要像集体农庄一样高产就必须彻底照搬集体农庄的一切。一群伙伴充满了自信:“对,我们几户人家联手,这活计就齐全了。”
在社员们充满幸福的憧憬之中,忽然有社员大哭:“可是,我没钱买田地啊!”按照荆州的市场价格,再怎么是荒地,每亩肯定要二两银子以上,一家人想要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农起码要十几二十亩地,他哪有这么多钱?
四周无数社员长嘆:“这买块地真的很难啊。”嘴裏说着丧气话,心裏却充满了希望。大家伙儿都是佃农出身,谁不知道买地艰难无比?以前给门阀老爷地主老爷家种地,一家人去掉开销,一年勉强能够有一百文钱存款,如今在集体农庄每个劳动力一年就有最少一千两百文的收入,一家人的存款速度是以前的几十倍,买地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一群社员脸上嘆息,暗暗握拳,眼睛放光,身为华夏人就是要买地传家,我买十亩地,我儿子买十亩地,我孙子再买十亩地,等到我曾孙子就有三十亩地了,就是个小地主了,哈哈哈哈!
一个社员忽然慢慢地倒下,众人大惊失色,急忙过去扶住那人。那人一声不吭,嘴唇却被咬破了。他加入集体农庄之前家中其实有几亩地的,却被朝廷没收了,这田地肯定是不会还了,以前以为大家都一样,註定一辈子要在集体农庄待到死了,他也认了,人生总有坠入深渊的时候,就当花钱保命了,可如今能够买地了,他岂不是再一次坠入了深渊?
站在沈芊柠身边的豆饼笑道:“我认得你!你一直吹嘘进入集体农庄之前家裏有十亩地。”她翻开一本册子,细细地找,道:“你家以前没有十亩地,你家有八亩三分地,都是上等良田。”
那人一言不出,嘴角的鲜血更多了,脸色如白纸一般。
豆饼笑道:“以前朝廷没收田地是迫不得已,但是朝廷不能占百姓的便宜,你那八亩三分地算是朝廷买了,上等良田的价格是五两六钱银子一亩,朝廷再给你涨一倍作为强行征地的补偿,按照十一两二钱银子一亩的价格补齐你八亩三分地的银钱,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可以找我来拿。”
那人的脸色陡然大变,先是血红,然后又发青,再然后又发黑,过了许久才终于恢覆了正常,缓缓地道:“当真?”
豆饼严肃地道:“当真!不仅仅是你,所有被强征了土地的非门阀子弟都能拿到补偿。”
四周无数农庄社员羡慕地看着那人,这家伙发了!
好些人暗暗发誓,一定要疯狂地工作,完成最高的工作量,拿最高的工钱,争取尽快买地当富农。
有女子忽然大哭:“我不该吃冰淇淋的!我浪费了二十三文钱!”以前觉得在集体农庄不愁吃喝,这工钱就是买衣服胭脂水粉和零食的钱,吃冰淇淋是理所当然的消费,可是想到可以离开集体农庄做地主婆,一切合理的消费瞬间变得不合理了。
此言一出,集体农庄之内哭声震天。
沈芊柠同样抹着泪水,以后终于不用安排大量的人手制作冰块运输冰块了。豆饼悄悄地问道:“以后多出来的冰块和冰淇淋是不是能够让我吃个饱?”沈芊柠不哭了:“衙署之内的人平分!”炎炎夏日谁能挡得住冰块和冰淇淋的诱惑?沈芊柠豆饼等人以前考虑到人手不够产量不足,只能极力克制心中的渴望,如今终于有机会享受冰块和冰淇淋了。
豆饼欢笑:“我要用冰块做张床!躺在上面一定需要盖被子。”
沈芊柠握拳:“我要天天拿冰淇淋当饭吃!”
……
改革的试验田荆州地区的百姓反应传到了洛阳,胡问静早有预料。
“至少可以再撑三年。”这还是往少了算,农庄的社员三年能够存下多少银子?
胡问静想好了,三年之后就推出“买地贷”,以后凡是买了田地的人将会陷入一辈子换不清的贷款之中。
“等他们有了田地之后,朕的集体农庄才会真正的稳当。”
胡问静冷笑着,这些百姓以为集体农庄的秘密就是干活多,人多,工作配合,想得太简单了,那些第一批买地的人都会被集体农庄高产量的真相打击成碎片。
荀勖微笑道:“陛下其实可以更大胆一些,直接解散集体农庄的。”有蒸汽机拖拉机在,农庄需要的人口直接跳水,没有必要与人心作对。早人心一步解散就是百姓欢呼,晚人心一步解散就是百姓咒骂,此中道理不可不察。
胡问静摇头道:“集体农庄制度是朕的基石,朕是绝对不会废除的。”
“耕地集中种植才是王道,一旦分散到了百姓手中生产效率立刻下滑,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朕需要集体农庄控制百姓,再也没有比集体农庄更加方便的工具了,朕怎么可以放弃集体农庄?”
荀勖微笑,胡问静真是毫不掩饰啊,他笑道:“陛下能够体察民情,实在是天下之幸。”
胡问静笑了:“可是朕的大楚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荀勖点头,笑而不语,这是皇帝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不能插嘴,否则祸福难料。
一群臣子看着胡问静和荀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中满是疑惑。
贾南风冷笑,这次她知道。
贾混看了一眼贾南风,立马察觉了贾南风脸上的自信,在退朝的时候走到了贾南风身边,低声道:“南风,你知道是什么问题?”
贾南风笑道:“当然。”
这两个字有些响亮了,周围好些官员望了过来,有人坚决不信,贾南风是出了名的宅斗脑子,怎么可能猜到胡问静和荀勖的心思?有人却决定认真请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哪怕贾南风又猜错了,说不定能够触类旁通呢。
好些官员便跟着贾南风到了贾府,贾南风看着身边围着一群官员,找回了以前做太子妃的感觉,心中得意,招呼了仆役上酒菜,又扯了半天的闲话,这才话入正题,道:“诸位都想知道陛下所言大楚朝的巨大问题是什么?”
一群官员微笑,贾南风的脾气人人都知道。众人恭敬地道:“我等愚钝,还请贾光禄大夫解惑。”
贾南风看着众人恭敬万分,心中更加得意了,道:“陛下戎马生涯,手中名将无数,个个赤胆忠心……”
其余人官员听到这裏已经瞬间懂了,好些人惊讶地看着贾南风,没想到贾南风这次真的找到了大楚朝最大的问题。
贾南风见众人都懂了,笑道:“不错,你们猜对了,大楚朝最大的问题就是陛下没有一个文官的选拔机制!”
一群官员一齐点头,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胡问静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武将嫡系,哪怕她现在驾崩了,小问竹在一群武将的拥护之下依然可以安稳继位,但朝野同样知道胡问静在文官方面弱得一逼。
胡问静不是没有文官,她手中也有从集体农庄提拔的文官,但是这不能掩饰胡问静官员体系的不健全。
屡屡御驾亲征,穷兵黩武的大楚朝随时可以从行伍中提拔出一群小兵出身的大将,实在是检验谁是大将谁是废物最好的地方,大楚朝只要人不死绝,一定会有无数的大将。
可是胡问静可以马上得天下,还能马上治天下吗?胡问静又如何保证文官的合理选拔?
胡问静可以用御驾亲征亲自考核武将的忠诚、战略、战术,知道谁善攻,谁善守,难道还能亲自到每个衙署考核文官的断案和行政能力?几百个武将可以在一次战役中尽情体现自己的能力,几百个文官能够在一本公文一次审案中体现自己的能力?总不能指望每次考核的时候都发生一次大洪水或者大旱灾吧?
一群官员皱眉,选拔机制还包括产生官员的土壤,大汉朝的文官来自乡贤,大缙朝的文官来自门阀内推,大楚朝的文官来自何处?大楚朝乡贤都在集体农庄种地,大楚朝的门阀子弟要么被砍下了脑袋,要么在集体农庄教书,大楚朝的人才基础在哪裏?
一群官员皱眉,胡问静对门阀赶尽杀绝,难道还要再次启用?可是启用的标准是什么?
贾南风微笑着,眼中充满了信心:“陛下走的道路一定是唯才是举。”
一群官员依然摇头,这四个字简单无比,真要执行,又该如何执行?这什么是“才”?
大殿中,胡问静也在皱眉苦思。科举很简单,科举靠格物道也很简单,可是大楚朝谁懂格物道?农庄的学堂之内倒是教一点点格物道的皮毛,但是肤浅不堪,真的能够学以致用?
胡问静悲愤了:“难道胡某征服天下太快也是错?是不是胡某用二十年征服天下,就有无数人才可以用了?狗屎啊!总不能考八股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