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喻言举手制止了葛明继续说话,道:“等一下。”她转身负手而立,望着身后某个方向。
葛明等人莫名其妙,难道还有更大的官老爷要来?
远处,忽然冒起了一股黑烟,然后越来越浓。
一个头领大惊失色:“官兵放火了!”葛家寨中千余人尖声大叫:“官兵放火了!官兵放火了!”
葛明和一群头领脸色惨白死死地看着石喻言,葛明厉声道:“还没有开始谈判,为何就放火烧山?若是烧了山,你又如何下山?”
石喻言笑了,道:“烧山?我为什么要烧山?我只是烧了葛家寨的田地而已。”
葛明和一群头领脸色大变,再一次盯着起火的方向,果然是葛家寨的田地方向。葛明指着石喻言厉声道:“你!”
石喻言笑着:“烧山太费力了,本官要准备很多火油,还要在整座山的各处点火。除了火焰大一些,本官得到了什么?本官为什么要做这么费力的事情?”
她冷冷地道:“本官经过梁山寨学了一个乖,谈判是建立在双方可以妥协的角度上的,本官与你们有什么谈判的余地?”
葛明和一群头领浑身发抖,这不符合朝廷招安的规矩!
石喻言冷冷地道:“没有谈判,没有招安!”
“你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本官都要迁移你们下山,你们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跟随本官下山去集体农庄,以后天天可以吃饱饭,要么就变成尸体留在山中。至于是饿死的,还是被本官烧死的,本官其实不在意的,都是尸体,有什么区别?本官只要所有活人跟随本官下山。”
石喻言看着神情大变的葛明和一群葛家寨头领,转头对着葛家寨的千余山民厉声喝道:“本官已经烧掉了葛家寨的粮草,今年的秋季你们颗粒无收。现在,你们可以选择了,是跟随本官下山,还是在这裏饿死!”
葛明和一群葛家寨的头领愤怒地看着石喻言,这个官老爷做事不地道,怎么可以这么蛮横不讲理?有纠纷难道不敢互相讲道理摆事实,说出彼此的难处,然后彼此互相妥协,找到折中的办法吗?怎么可以一味蛮干!
葛明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与官府的接触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他在这次“谈判”之中没有一丝的功劳,不足以在山寨中上位,而下了山之后,又不可能在眼前这个霸道蛮横的官老爷面前得到官位和好处,他的一切都被这个不讲理的官老爷毁了!
葛明脸上露出了微笑,道:“官老爷说得是,我等当然是下山投靠朝廷了。”一个葛家寨的头领惊慌地看着葛明,道:“真的下山?下山之后我们吃什么?”葛明呵斥道:“官老爷说了,我们会有饱饭吃,每十天还有肉吃。”几个葛家寨的头领盯着葛明的眼睛,这种谎言你也信?但当着石喻言的面终于没敢说出口。
葛明对着石喻言深深地鞠躬,道:“官老爷,且稍等片刻,我去召集山寨中人,这就与官老爷下山。”石喻言挥手:“去吧,勿要自误。”
葛明带着几个头领慢慢地走回了葛家寨,刚走进山寨的大门,立刻大声地道:“那些官兵放火烧了我们的农田,我们冬天没吃的了,大家想要活下去就要抓住了那些官兵,向朝廷要粮食!”
葛家寨中所有人早已看见农田失火,哭得一塌糊涂,无数人大声地叫着:“对!抓住他们!要朝廷赔偿我们粮食!”
葛家寨中无数人拿起了刀子棍子,蜂拥出了山寨。众人神情悲愤,充满了愤怒和报仇的怒火,这裏是他们的家园,这裏是他们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这些官兵凭什么毁掉他们的根基?必须杀了官兵的大部分人抵命!
葛明大声地叫着:“不要怕!他们只有几百人,我们人多!这裏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占着地利!我们还有人和!我们赢定了!”
千余葛家寨的人厉声大叫:“杀了官兵!”
石喻言冷冷地看着千余葛家寨的人,对眼前的情况充满了悲凉。
“放箭。”她轻轻地下令,短短的两个字很轻很轻很轻,可是结果却会很重很重很重。
数百士卒中百余士卒拿出(弩)箭。
“嗡嗡嗡!”葛家寨的百姓中立刻倒下了近百人,惨叫声四起。
“再射!”石喻言看着慌乱的站在原地,去拉扯中箭百姓的葛家寨众人,继续下令道。
“嗡嗡嗡!”又是近百人中箭倒地。
两次百(弩)齐射,走在最前面的葛家寨中的年轻强壮男子尽数中箭,剩下的葛家寨中人发一声喊,瞬间往回逃跑。
石喻言挥手,一队士卒走近中箭倒地的葛家寨百姓之中,举起了刀
子,中箭的百姓凄厉地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那一队士卒冷笑着挥刀,将他们一一斩杀,敢于对大楚朝廷动刀子就是反叛,反叛者必须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石喻言看着前方葛家寨的大门缓慢地关闭,厉声道:“交出葛明和一群头领,其余人跟本官下山进入集体农庄,人人可以吃饱饭,每十天就有肉吃。若是敢负隅顽抗,本官一把火烧了葛家寨,所有人化为灰烬!”
葛家寨中数百人大声嚎哭,哭声中满是绝望。
葛明和一群头领看着周围的葛家寨中人,道:“不要上当!我们守住这裏,绝不退缩!”周围的葛家寨中人却惊恐又古怪地看着葛明和一群头领,事到如今,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过了片刻,营寨的大门打开,葛明和一群头领被押解出了营寨。
石喻言冷冷地道:“来人,将葛明和这些头领凌迟处死。其余人带回山外集体农庄。”
葛明和一群头领的惨叫声中,石喻言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在葛家寨中人的眼中,是石喻言残暴地杀了葛家寨的百姓,毫无人性地处死了为葛家寨奋不顾身的葛明等人。但是在石喻言的心中,却充满了遇到了封闭、自以为是、脑子不清醒的蠢货的愤怒。
自大楚朝下令荆州将领彻底清扫各处山民以来,石喻言已经经历了不少对山民的招降了。
石喻言第一次招降的就是在大武山附近的山民部落。那些部落小的几百人,大的几万人,见了石喻言都爽爽快快地投降了。
大楚朝横扫天下,鼎定江山,山民们对此只是耳闻,但荆州各地百姓安居乐业却是大家都看在眼中的。荆州的集体农庄并不仅仅是压榨年轻丁壮的劳动力,那些毫无劳动力的鳏寡孤独在集体农庄之内也能有口饱饭吃,也能体体面面地生活,这集体农庄虽然剥夺了百姓的田地,限制了百姓的自由,但是很难说就是不好的东西。荆州的山民们处于犹豫之中,一边想着自由虽好,但是不能当饭吃,一边想着只要朝廷不管,说不定可以夹缝中求生存。当荆州的山民们见到了荆州最大股的山民部落头领石喻言带着精锐士卒“上门拜访”,几乎秒懂这是最后的通牒。石喻言的排湾族士兵同样对山林熟悉无比,精通山地作战,可以在野外吃野菜虫子生存,有了朝廷的武装之后,荆州山民们如何能敌?于是不等石喻言说出放火烧山等等绝话狠话,欢欢喜喜老老实实地下山加入集体农庄。在山中当山民也好,在水上当渔民也罢,都是为了有口饭吃,既然朝廷的集体农庄也能够吃饱饭,而且吃得更好,为什么不加入集体农庄呢?何况石喻言可以当官为朝廷效力,他们也可以为朝廷效力求取官职啊,谁不知道世上只有当官好?
荆州大量的山民和和气气地从山野中出来,加入了集体农庄,有吃有喝,开开心心。
石喻言一度以为这清扫各地山民的行动压根不需要武力,谁不是想过好日子?
可随着荆州的大军不断地向南方推进,道路越来越难走,地区越来越封闭,各种部落越来越密集,一个比保俶山还要小的山头上可能有十几个部落,荆州大军和石喻言终于开始见血了。
几乎是每一次前进,每招安一个山民都带着浓浓的血腥。
石喻言对此愤怒而无奈。
这些山民不知道集体农庄是什么,不知道大楚朝的集体农庄能够吃饱饭,有肉吃。很多山民祖祖辈辈都住在大山之中,别说不知道大楚了,他们祖祖辈辈就没有搞清楚过外头是什么朝代,只知道官府来了就缴税或者抗税,那官府是什么朝廷的,山民们根本不在乎。
这些山民不信任任何一个来自山外的人,官府也好,官兵也好,名人也好,他们统统不认识不认可不信任。山外的人都是骗子,个个满口谎言,一个小小的银发簪明明只有一两七钱重,却要收一两九钱的银子,这不是欺负人吗?什么?集体农庄中人人能够吃饱饭,每十天还有肉吃?这些山外的骗子以为我们个个都是白痴吗?这种言语也能信!
这些山民看不起朝廷。朝廷不就是收钱跑得最快,有责任就互相推诿,遇到事情毫不作为,看着孕妇在大夫面前流产,看着百姓在家中没菜吃,为399文的英雄菜鼓掌,以涨价为名打击平价菜的混蛋吗?朝廷的衙役来了,只管打出去,杀了都无妨。反正山高皇帝远,朝廷有本事派大军进山围剿啊,我等山民部落就与万恶的朝廷拼个你死我亡,而最后怂的一定是朝廷,没听说过某个砍头族部落斩杀了朝廷的衙役,砍下脑袋挂在门口,结果p事没有吗?
这些山民就因为这些误会、歧视、消息不灵、防备、蔑视、警惕,最后造成了眼前的惨烈结果。
石喻言用荆州招安山民的方式招安梁山寨,希望梁山寨的山民在朝廷有礼有节客客气气的情况之下得到了面子和裏子,开开心心的加入集体农庄,石喻言甚至不要求所有山民加入集体农庄,山民对不信任的官府报以警惕当然可以理解,谁会傻乎乎地信任陌生人?山民有自己的思想,就是想要待在大山之中当然没错,排湾族不就是如此?石喻言愿意为山民打开一道门,因为她知道山民的艰苦和为难。大武山已经算是物产丰富了,每个排湾族的山民的口粮能够与集体农庄相比?就没有一个人挨饿受冻?其余不如大武山的山脉中的山民自然会更加的艰苦。石喻言希望这些山民能够过上幸福的日子。
但是,梁山寨的山民习惯了用暴力决定结果,力量越大,声音就会越大,任何柔和的声音都意味着力量的微小。
于是,石喻言不得不灭了无视官府,想要对抗官府的梁山寨。她希望能够用漫天的大火让附近山脉中的其余部落山民看清现实,大楚朝要彻底统一天下政令,不容许躲在世外的人存在,大楚朝为此不在乎杀人。
石喻言挟火烧梁山寨的威势见葛家寨,依然担心葛家寨的山民看不清局势,心中存了对抗的心思。所以她干脆一把火烧了葛家寨山民的农田。葛家寨的头领们若是聪明,应该从石喻言毫不客气毫不掩饰的言语和行为中知道朝廷的决心,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粮食都没了,除了投降还能怎么办?
石喻言不在意这些被逼下山的葛家寨百姓是如何得痛恨她。她为葛家寨中只能吃野菜粥野菜馒头的山民带去了幸福的生活,但她也强行驱赶他们离开了他们的家园,被痛恨是应该的。
但是,葛家寨的葛明和头领们的愚蠢再一次超出了石喻言的预料。在石喻言看来易地而处,她只有为了山民们不饿死,咬牙忍下一切,乖乖地下山一条路,但葛明和葛家寨的头领们偏偏做出了毫不理智毫无胜算的选择,竟然想要杀了大楚士卒,抓了大楚将领与朝廷谈判。
石喻言只能下令屠杀。
眼前的葛家寨前血流成河,石喻言心中愤怒无比,若是这些葛家寨的头领们有一点点的智商,有一点点的责任感,事情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她看着(弩)兵收拾(弩)矢,这些葛家寨的头领们哪怕有一点点的观察力,看到她身后的士卒手中端着强(弩),就该知道与大楚官兵对抗有死无生。
石喻言深深地嘆气,南方山野多有山民和蛮夷,民不以朝廷百姓自居,官不以民之父母官自居,民不爱官,官不爱民。这种狗屎的风气已经延续了千年,如何让这些百姓知道朝廷的威严和力量?如何让这些百姓归入王化?
她回答不出来。
但是有一点很明确。温和善良的感化山民是行不通的,因为山民已经被大汉、曹魏、孙吴、蜀汉、大缙的“温和善良”欺骗了无数次了,再也不信任何的温和善良。
石喻言心中悲凉,手脚微微发抖,第一次知道好人也会被杀,好人也要杀人。
或者,大楚朝就该放任各地山民继续当化外之民?
石喻言苦笑,这是绝不可能的。
她细细地想着,有什么办法让各地的山民理解朝廷换了,大楚朝是守信用,给百姓幸福的朝廷?贴告示?口口传说?还是其他办法?
虽然时间会耗费很久,但是怎么都比因为误会而厮杀要更加的好。
……
胡问静收到了石喻言的公文,有些惊喜:“没想到荆州还有人才?”
人才不是大白菜!在找个识字的人都只能百裏挑一,找个懂得道理,心怀理想的人必须万一挑一的狗屎时代能有多少人才?胡问静只是荆州刺史的时候荆州的人才就被挖尽了,不然胡问静怎么会缺乏官员?
“来人,告诉石喻言,只管按照她的心思慢慢地来,朕已经不需要杀人了。”
胡问静微笑着,石喻言只是前线的一个将领,看不到全局,石喻言不知道整支南征大军的目标其实是打通与广州、扬州南部沿海的路上交通。
大楚朝的“广州”延续了大缙的设定,包含了广东广西,而扬州南部包含了福建,这些地方在名义上都是大楚的土地了,可是朝廷的管控力只是沿海的战船不时靠岸而已。这能有多少威慑力?胡问静敢打赌,若是朝廷想要罢免广州和扬州南部的官吏,他们就有胆子立马卷了所有的财产和人口向内陆的山区撤退,难道楼船能够开到山裏吗?
胡问静想要广州和扬州南部真正被大楚朝掌控就必须杀出一条路上通道,并且让广州和扬州南部的官员意识到大楚朝的残忍和血腥。
此刻,周言的部队已经杀到了广州,足以震撼广州民众。作为偏师的石喻言的任务不再是隐藏的打通道路,而是回到了纸面上的招安山民和蛮夷。
胡问静对招安山民和蛮夷并不着急,一群躲在山裏的百姓能够跑到哪裏去,能够做些什么?迟早都是大楚的百姓,只要能够建立具有威慑力的地方官府,其余山民和蛮夷大可以慢悠悠地招安和同化。
胡问静对此极度自信:“山川再险,绝对拦不住想要吃饱饭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