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街头,有伙计在铺子前用力敲锣:“当当当!本店有最新的蹴鞠队伍分析,五十文一份。”
十几步外的酒楼中,有食客大声地叫着:“冠军一定是凉州队,那可是我大楚最早踢蹴鞠的队伍!”另一个食客更大声地道:“早有个p用!豫州人杰地灵,龙气冲天,有的是人才,出十一个天才蹴鞠高手又有何难?冠军一定是豫州!”
长街上,一群孩子踢着蹴鞠乱跑。
王敞放下马车的帘子,到处都在谈论蹴鞠彩票,所有人都在为了蹴鞠彩票而疯狂,他重重地嘆气,有些担忧,这绝不是好事。
“来人,去紫禁城。”王敞平心静气地道,他没什么才华,比不上胡问静脑子转得快,这次多半也猜错了蹴鞠彩票的影响,更不知道胡问静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万一胡问静翻车了呢?王敞认为他作为礼部尚书,规劝皇帝的错误行为,让百姓走上正道是他的责任。
皇宫中,小问竹扁着嘴,默默地做数学题,然后看看胡问静身上的皮袄,又欢喜了。姐姐身上的皮袄与她身上的皮袄是一个款式的,任何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姐妹。
司马女彦捧着热腾腾的奶茶,用力地嗅着香气,只觉怪怪的,可是味道很不错。“问竹姐姐,你再不做完功课,奶茶都凉了。”
小问竹瞅瞅冒着热气的奶茶,深深呼吸,然后瞅瞅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胡问静,急忙伏案疾书。
王敞走近,闻着奶茶的香气,讚道:“好香,陛下又搞出新鲜玩意儿了。”
司马女彦大惊:“问竹姐姐,他要抢你的奶茶!”急忙护住了小问竹的奶茶。小问竹怒视王敞,敢抢她的奶茶就打扁了他。
王敞怒视司马女彦:“我们是亲戚,你该喊我表舅公的,怎么可以诬陷我?”司马女彦做鬼脸,一脸的不在意。
胡问静笑道:“看不惯蹴鞠彩票?”
王敞转头看胡问静,想了一想才知道他方才的言语“陛下又搞出了新鲜玩意儿”带着太多的信息。他嘆了口气,倒也没觉得可以瞒住胡问静,道:“是啊,这蹴鞠彩票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敞看了一眼胡问静,道:“不管朝廷怎么解释,这蹴鞠彩票就是赌博,朝廷推出蹴鞠彩票就是在宣扬赌博,鼓励全民赌博。以目前朝野的关註而论,只怕整个大楚朝的百姓个个都为了蹴鞠彩票疯了。”
胡问静笑道:“无妨,只是小事情。”
王敞苦笑着:“无妨?一万两银子啊,别说那些百姓疯狂,就是王某也心动了。一万两银子真是一笔巨大无比的财富,只怕会有无数人为了一万两银子做出事情来。什么踢假球,什么贿赂裁判,什么假彩票,什么联合官吏造假,各种妖魔鬼怪层出不穷……”他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大局下的微小瑕疵,对朝廷而言其实不怎么在意,话风一转,说到了他最担心的事情。
“……若是一个国家的百姓个个以为小赌怡情,大赌发财,那这个国家哪裏还有人愿意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工作?踢蹴鞠就能养家糊口成为人上人,种地做什么?若是有人踢蹴鞠就完成了别人几辈子的财富积累,其余人会怎么想?若是大楚朝所有人都不工作而去踢蹴鞠了,都节衣缩食买蹴鞠彩票了,谁来种地,谁来当兵,谁来务工,朝廷又怎么办?”
“陛下看似只是推出了蹴鞠彩票,随时可以停止,但是只怕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魔盒,哪怕大楚停止了蹴鞠彩票,无数刁民也会私下开设赌局,无数企图不劳而获或者羡慕他人的财富的人就会成为了赌棍,最终社会风气大变。这又有什么公平公正和爱可言?”
王敞一口气说完了心中的担忧,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情,没有愧对天地良心和身上的官袍。
胡问静笑道:“你说得都对。可是,朕要的就是让人以为可以一夜暴富,不劳而获。”
王敞怔怔地看着胡问静,难道你想愚民统治?可看胡问静推行格物道又不像是希望百姓愚蠢的。
小问竹见胡问静与王敞说话,拼命地向司马女彦打眼色,司马女彦悄悄点头,使劲地扭动身体,歪歪斜斜地挡住了胡问静的视线。小问竹急忙放下毛笔,捧了热气腾腾的奶茶大大地喝了一口,茶香气奶香甜香一起进入了喉咙,她满足地咧嘴笑,然后飞快地放下奶茶,装模作样地写功课,然后又悄悄地对司马女彦打眼色,一口不过瘾,再来一次。司马女彦点头,又一次使劲扭身体挡住了胡问静的视线,小问竹捧起奶茶一口气喝完,温暖地奶茶让她浑身都暖了起来,额头微微见汗,满足极了。
胡问静对王敞道:“喜欢不劳而获,喜欢钱,喜欢成为人上人,这是人的本性,哪怕把华山搬过来也是挡不住的,不然何以在本朝的盛世之中出现了大量的贼人?以朕看,严刑峻法只能挡住一时,莫说挡不住一世,只怕能够挡住三五年都是奢望。没几年一次‘严打’?且不说几年
一次的‘严打’是不是让百姓承受几年的损失和失望,只说那些贼人和贪官,朕第一次‘严打’是出其不意,那些贼人和贪官没想到朕查得这么细致,没想到王莎莎早早就监视着各地的官员和集体农庄。大楚朝第二次‘严打’还能像第一次一样铲除了九成九的贼人和贪官?朕是毫无信心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朕只是一个人一个脑袋,算上御史臺也不过几百个人几百个脑袋,难道还能比得上天下千万人的脑袋?以后的贼人和贪腐将会越来越难抓,手段越来越预料不到,朕难道还能盯着所有的官员和农庄不成?又有谁监督朕派出去的监督者?难道朕还要派人监督朕派出去的监督者,然后无穷无尽地套娃?”
胡问静看着目瞪口呆的王敞,道:“来人,给王尚书一杯奶茶,长公主没有做完功课,没得喝奶茶。”小问竹急忙挤出一张委屈的脸,然后转头看司马女彦,心裏得意极了。
宫女在王敞面前放了奶茶,又不动声色地换了小问竹和司马女彦的空杯子。小问竹看着满满的热乎乎的奶茶,心中痒痒的。
胡问静继续道:“朕不可能看着大楚朝到处都是盗贼,也做不到改变人心。所以朕只有给人心的贪婪一条出路,给所有人一个不劳而获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胡问静对自己的魅力值不抱有一丝的希望,在街上走一圈就有无数百姓欢喜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从此吃着野菜米糠都心满意足的美好遭遇那是幸运s的待遇,她必须认清自己,百姓忘恩负义,手下众叛亲离,为百姓努力付出而遗臭万年才是她理所当然的未来,所以她怎么敢认为她可以读几句子曰诗云或者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百姓就会成为道德满点毫无私心?
胡问静从一开始就只想“治”,而不想“教”。刀剑和公平公开的律法自然会让百姓不教而教。
胡问静笑道:“你说得对,一万两银子是一笔非常巨大的数字,但正因为这笔数字巨大地不敢想象,当贼也抢不到这么大笔的数字,足够让所有人抛弃有风险的抢劫,老老实实地买彩票了。”
“那些不满足现状的人有不劳而获的捷径,那些有贼心无贼胆,在刁民和良民之间摇摆的人可以小小地尝试一次走捷径,这社会中无数觉得人生没有出路,羡慕他人有钱的人立刻就有了希望了。”
胡问静认真地道:“当然,这蹴鞠彩票依然只是治标而不治本,只能够拖延几年时间。但是这已经足够了。大楚朝经济飞速发展,人心浮动,十年之后大楚朝经济发展渐渐降速,不再有如今四年走完四百年的光速提升,人心就渐渐地平稳了,眼前就有好日子可以过,何必为非作歹?哪怕为非作歹,也会集中在官府和富商之间,普通百姓只怕‘听说’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模仿了。这世道终究安稳了。”她还会有其余办法打开更多的上升通道,建立更公平的世界,却没有必要在今日提及了。
王敞默默地思索,问道:“那全民赌博呢?难道也要任由其泛滥十年?”作为着名纨绔,王敞深深地知道“赌博”二字的危害,卖儿卖女卖妻卖房卖地的;输红了眼,杀人的;为了筹集几文钱的赌资而抢劫杀人的;贪污公款赌博的;卖朝廷物资赌博的。赌棍只有往下堕落,何曾有底线了?若是全民赌博十年,这大楚朝只怕神仙也救不回来。
胡问静严肃地道:“所以,朕给的蹴鞠奖金是一万两。”
“普通赌博能有多少钱?能赢一次就有一万两银子吗?为了区区几十文钱的赌博被官府抓了苦役,值得吗?”
“朕就是要用一万两银子以及官府的禁赌软硬皆施,杜绝民间赌博泛滥。”胡问静是设置了防火墻的,挡住区区几年的时间绰绰有余。
王敞依然有很多地方没有想清楚,但是知道胡问静有所考虑,他微微放心,问道:“这蹴鞠……”
胡问静打断他,声音冰凉:“信不信我打死你!”
王敞大吃一惊,何至于此?
胡问静提高了嗓门,厉声道:“一而再,再而三,以为胡某是白痴吗?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王敞惊愕地看胡问静,以前那个面对嘲讽依然谈笑自若毫不在意的胡骑都尉在当了皇帝之后成了被多问几句就翻脸的暴君?果然是屠龙者都会变成恶龙啊。
胡问静猛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杀气:“今天非要打死了你不可!”
王敞卷袖子,打不过也要打,王某是无才无德的纨绔,但是绝不会束手待毙。
胡问静一把推开王敞,冲到了小问竹的身边,厉声道:“你再敢偷喝,我就打死了你。”
小问竹握着毛笔,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胡问静:“姐姐,我最喜欢你了。”
胡问静冷笑:“没用!”
小问竹扑到胡问静的怀裏打滚:“姐姐,我就喝了一口而已。”
胡问静在小问竹的屁股上轻轻一掌,喝道:“不做完功课,今晚就不准吃饭不准睡觉。”然后满意地转身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王敞,惊讶地道:“你干什么卷袖子?”
王敞毫不犹豫地道:“你不是要打孩子吗?我当然是要拦住你了,怎么可以打孩子,太过分了。”
……
某个城中,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进了一间屋子,屋子裏已经有十来个人,一齐围在一张桌子边,有荷官用力摇晃色钟,色子碰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想要发家致富就要靠赌博,来来来,买定离手!”
众人纷纷下註。
那荷官打开色钟,叫道:“六六六,豹子,通杀!”
一群人唉声嘆气,有的打自己的手,有的使劲地瞅那三颗骰子,怎么会有三个六?
那荷官将色子扔进了色钟中用力摇晃,叫道:“有赌未为输,买定离手!”
一群赌客叫道:“我就不信还是豹子,我押大!”“我押豹子!”“不,一定是小,我押小!”
“嘭!”一群衙役撞破了大门,冲进了屋子裏,厉声喝道:“抱住脑袋蹲下,反抗者杀无赦!”
一群赌客乖乖地抱着脑袋蹲下,赌博而已,又不是死罪,至于反抗吗?
几个衙役轻易地抓了整个屋子的人,一一缚住,有衙役这才扫了一眼赌桌上的赌资,不由大笑:“一共还不到一百文!每个人不过几文钱!我说,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放着可以赢一万两的蹴鞠彩票不买,跑来为了几文钱做贼?”
一群赌徒面红耳赤,被抓住了还要打脸?
一个衙役拿了几顶高帽子过来,在上面写了些字,道:“戴上!”
一群赌徒看了一眼文字,悲哀极了:“何至于此!”“赌徒就没有人权吗?”
长街上,锣声不绝,一群衙役押解着赌徒们游街示众:“抓住一群笨蛋白痴赌徒咯!”
路人们挤过来一瞅,面色立马古怪了:“白痴!”“蠢货!”
有路人惊讶极了:“明明可以合法的赢一万两银子啊,十辈子都不用干活了,为什么要违法赌博?”
有人用力地揉眼睛,扯住衙役问道:“是不是写错了?没错?没错你怎么能抓他们!你这是欺负弱智!我们应该关爱残障人士!”
有小孩子指着一群赌徒头顶的高帽子,叫道:“赌资五文钱……”转头问娘亲:“娘亲,这是什么意思?”娘亲微笑中带着鄙夷:“这是说,这群赌客为了区区五个铜板的钱犯法赌博,然后被官府抓了苦役一个月。”
小孩子惊讶极了:“五文钱!”那娘亲用力点头道:“是不是很笨?是不是都是白痴?小宝以后长大了千万不要学这些白痴赌博哦,想要发财可以去买蹴鞠彩票,有一万两银子呢。”
小孩子用力点头:“我才不是笨蛋白痴呢。”
一群赌客悲愤极了,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为了几文钱就要羞辱我等吗?
一群衙役和路人鄙夷极了,羞辱?哪裏有羞辱了,你们能做,我们就不能说吗?
那小孩子使劲地瞅其余赌客:“哎呀,三文钱!还有两文钱的!”
无数人看那两文钱赌客,这人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病?
那两文钱的赌客悲痛欲绝,分辩道:“错了!错了!帽子是随便戴的,我其实是十文钱!”一群围观众更鄙夷了,十文钱很多吗?十文钱就不是白痴吗?
那十文钱赌徒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流淌而下,人生最大的羞辱莫过于被官府的不合理法律抓了不但没人同情还被所有人鄙夷,老子这辈子再赌钱就是白痴王八蛋!
忽然,有围观众指着某个赌徒道:“咦,那不是王进吗?”
那赌徒眼珠子都要掉了,竟然遇到了邻居?他毫不犹豫地摇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王进,我是林冲。”
那邻居左看右看,只觉这个人一定是王进,大声地招呼:“张大婶,刘大妈,苏二嫂,你们快来看看,这个三文钱是不是邻居王进?”
王进悲凉极了:“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一群人挤了进来,叫道:“真的是王进!”“没错,就是王进!”那王进大叫:“你们需要胡言乱语,那什么王进有我长得这么高大威猛吗?有我这么帅吗?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豹子头林冲是也!”
有人转头大叫:“王家妹子,你爹赌博三文钱被抓了!”
整条街的人都寻找可怜的王家妹子,只见一个女子飞奔而去:“那不是我爹,你们认错人了,我去找我爹!”
人群中,有老赌徒看着一群几文钱赌徒,以及面无人色的王进,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只买蹴鞠彩票,绝对不赌钱了,为了区区几文钱的输赢受如此巨大的羞辱,吃多少猪肉都补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