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南风气坏了,冷冷地对小问竹道:“那是谁啊,不像是你姐姐,难道是个冒充的?”小问竹用力点头:“假的!冒牌货!”
荀勖微笑着註视着下方的带头磕头的法家子弟,利欲熏心,不过如此。
小问竹继续对着下方的十几万百姓大叫:“认为‘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中不该杀了闹事百姓全家的人站东边。”
十几万百姓一齐向西面挤过去,有百姓叫着:“不要挤过来了,这裏已经是很西边了。”挤过来的人态度坚决无比:“挤挤覆挤挤,挤挤多健康。”东侧西侧是对比出来的,不到绝对的西侧,谁知道会不会被归类到东侧之中。
有百姓皱眉苦思,“不该杀了闹事百姓全家”好像没有触犯任何一条法律,凭什么就不能站到东侧去?他的亲友死死地扯住他:“谁站到东侧谁就要脑袋落地!”为什么站到东侧就是死路一条?谁管其中的道理或者内涵,地上那一滩滩鲜血就是站在东侧死路一条的铁证。
小问竹看着城墻下十几万百姓死命地向西侧挤压,原本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的空地神奇地空了至少十分之九,用力一拳打在手心上:“糟了!冲动了!”早知道该等所有人的立场区分完毕再开始杀人的,现在所有百姓都学乖了,坚决不站到东侧去,她是不是该换个说法,站到西侧的人统统杀了?
胡问静用力点头,一脸的欣慰:“我家问竹终于知道不能冲动了,必须吃冰淇淋庆祝!”
荀勖微笑点头:“长公主聪明机智,吃一堑长一智。”
小问竹在区分了谁支持少男强(奸)不该重判乃至无罪之后就杀了那些人,其实不算错误。小问竹的错误在于不该用简单的“站队”区分。哪怕她没有下令杀了第一批人,后续的站队就会泾渭分明了吗?
十几万请愿百姓对几个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其实有极其覆杂的立场,有的在第一个案件反对官府的判决,有的在第二个案件中反对官府的判决,这在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站队的时候表现得清清楚楚,十几万百姓之中有不少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西侧,支持朝廷重判那十三岁的少年(强)奸犯,这些人在其余案件之中就未必会支持官府的判决了,同样,那五六千认为官府不该重判十三岁少年强(奸)犯的人在其余案件之中也有可能支持官府的判决。
小问竹若是想要一口气将所有人的立场尽数通过“站队”判断,只会让现场混乱无比,最后成为毫无“站队”。
因此,小问竹冲动又心急地直接下令杀了那些反对重判十三岁少年强(奸)犯的方式其实是最正确的方式。
而且从案件的性质上而言,其余几个案件判决的反对者未必就是死罪了,难道认为朝廷不该将殴打衙役的人满门抄斩就错了?就同样是死罪了?“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其实是一件可轻可重的案子,朝廷以造反论处其实是因为当地宗族势力太大,因此将案件的严重性提高到了极点,杀一儆百。反对杀一儆百的人自然是缺乏政(治)高度的,但是不代表仁慈善良就该被杀头。
紫禁城前的空地上,十几万请愿百姓个个学乖了,什么“为民请命”,“为了正义”等等,在凶残的不讲道理的昏君暴君面前毫无分量,至于借着这个机会进入朝廷的心思更是消失了大半,如何老老实实顺顺利利安安全全地回家才是十几万请愿百姓心中最期盼最重要的。
可都已经千裏迢迢跑到京城游(行)示(威)了,如何可以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地回家?十几万百姓冷汗直流,纵然在炎热的太阳之下依然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
有百姓眼中精光四射,低声对熟人道:“我们是来支持朝廷重判歹徒的!”那熟人还没反应过来,周围其余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对!游(行)有表示抗议的,也有表示支持和喜庆的,难道新春舞狮子表示抗议吗?
无数百姓开始大叫:“支持朝廷重判歹徒!”“杀得好!”“万岁,万岁,万万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朝廷公平公正,努力维护正义,皇帝陛下善良仁慈友爱,大楚朝简直就是天堂。
紫禁城的城墻之上,小问竹看着下方欢呼万岁的百姓一点点都不觉得新奇,她拍着被捂住眼睛的司马女彦的胳膊,道:“听,老百姓就是这样。”司马女彦扁嘴:“小姨,我不是小孩子了,让我看一眼吗?”贾午坚决不答应:“能够让你听见惨叫声已经是我的错了!”
一群官员一齐点头,谁愿意让小孩子从小见血?老胡家的孩子不是逼到了绝路上没办法嘛,没看见胡问静废了老大的力气想要扭转小问竹扭曲的价值观?覃文静认真地建议:“下次找几个人捂住她的耳朵。”王莎莎皱眉:“下次就别带她出来。”白絮小心翼翼地道:“找御医开几服宁神汤,还有,今晚陪在她的身边。”贾午用力点头,绝对一一照做。贾南风肝疼极了,我才是女彦的亲娘!贾午瞪她,当年我愿意把贾谧过继给你当皇太子,可曾抱怨过?如今我就对女彦好一点,你闹腾什么?小气鬼!
紫禁城下,数百法家子弟排众而出,整整齐齐地对着胡问静跪拜行礼。
十几万百姓死死
地盯着那数百法家子弟,你们的脖子难道是铁打的?
张铁陡然满脸通红,这数百法家子弟为了出人头地竟然当众站在皇帝陛下的对立面,这是为了功名利禄赌命了?他敢站出来赌命吗?张铁浑身发抖,“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平日说得挺溜的,但是真的面对生与死的选择的时候,有几人可以拿自己的性命维护心中的道?张铁绝对做不出来,他心中只有如何当官的诸般诀窍,却没有一丝丝可以称之为“道”,并且为它牺牲的东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数百法家子弟用人头出尽风头。
数百法家子弟之中,一个紫衣老者大声地道:“陛下,我等不是为了反对判决而来,我等是为了大楚的律法而来。”
张铁脸色陡然惨白,该死的,他又错了!法家子弟不是为了“道”而来,不是为了对抗皇帝陛下而来,而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来!他后悔到了极点,手指甲深深地进入了掌心之中,他该站出去的!可现在晚了。
胡问静附身註视着数百法家子弟,道:“且说。”
那个紫衣老者朗声道:“陛下,这十几万请愿百姓之中有人认为‘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判重了,男子比女子尊贵,强(奸)一个女子算得了什么?这些人该杀!这些人心中没有律法,没有大楚朝,这些人罪该万死!”
“有人觉得‘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和‘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判重了,打了衙役固然不对,但这些人没有造反之心,何以满门抄斩?学子不代表就是免罪牌,强(奸)妇女自然该杀,但是何以追究家人?这些人有仁慈之心,但不懂律法和大局。”
“有人觉得‘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不该重判,买卖人口自古就有,买来的人就如同货物,关在笼子裏又有什么不妥了?这些人心中毫无法纪,将陋俗看得比国法还大。”
那紫衣老者缓缓道来,仰头看着胡问静,严肃地道:“为何朝廷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百姓却不但不领情,反而群起攻之?”
那紫衣老者盯着胡问静的眼睛,眼中精光四射,一字一句地道:“草民认为那是朝廷的立法之意错了。”
数百法家子弟坚定又紧张地看着胡问静,是成是败,就看眼前这一搏了。
无数百姓倒抽一口凉气,这群法家子弟真的疯了!
张铁死死地咬住了嘴唇,鲜血都流淌出来了,他却一无所知。这些法家子弟真是为了功名利禄拿人头去赌啊!不,这已经不是赌了,这是直接将脑袋放在皇帝陛下的屠刀之下,然后认为皇帝陛下的刀子会莫名其妙地断了。他重重地呼吸,还好没有站出去送死。
紫禁城上,一群官员互相看了一眼,好些人差点冷笑出声,大楚朝的立法之意错了?这群法家的家伙想要造反不成?众人看胡问静,要不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了?
胡问静平静地道:“且说下去。”
数百法家子弟低头看地面,好些人的脸上露出了狂喜,赢了!过了这要掉脑袋的一关,剩下的就是坦途,无论如何不会出现最差的结果了。
那紫衣老者克制住心中地大喜,平静地道:“大楚有一条条的律法,比如男女平等,比如强(奸)者死。只要知道大楚律法的人就绝不会认为‘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卖(淫)案’有错判和重判,大楚律法如此,何来错判或重判?不仅大楚对强(奸)罪重判,自从汉律起就对强(奸)罪重判,大楚不曾加重刑罚,萧规曹随,何来错漏?”
“‘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虽然有从重判处极刑,但也在朝廷律法之内,何错之有?”
“可为何民怨沸腾?仅仅这千裏迢迢上京告御状之人就有十数万,大楚天下各州郡各县城又有多少?可有百万人愤慨?”
“前朝大缙,曹魏,大汉,难道就没有类似的判决极刑之案?为何就鲜有百姓闹事,更不曾有十几万百姓上京面圣请愿之事?”
那紫衣老者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十几万百姓,厉声道:“一群蝼蚁竟然也敢以为人多势众就能威胁陛下了,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数百法家子弟一齐拂袖,对十几万百姓不屑一顾。
十几万百姓悲伤地看着那数百法家子弟,还以为是自己人,没想到被人卖了,有人想要喝骂,可是看看地上的鲜血却又不敢出声。
那紫衣老者继续道:“草民愚见,本朝出现前朝不曾有之事,是因为本朝百姓与前朝百姓不同,是因为陛下不该与百姓细细讲法。”
那紫衣老者恭敬又崇拜地看着胡问静,道:“自汉以来独尊儒术罢黜百家,法家墨家几乎销声匿迹,自今日法家子弟的九成尽数在此,不过区区数百人。陛下独具慧眼,有大智慧,看破儒家乃误国之道,大楚弃儒而推行格物道和法家,开万世之太平。大楚田地产出是前朝数百倍,各种新生事物改天换地。疆域之大更是前所未有。陛下真雄主也!大楚真万世之天下也!”
小问竹拿手指捅胡问静,低声道:“姐姐,他在拍你马屁,是不是很快要有转折了?”
胡问静怒视她:“哪裏拍马屁了?我就是雄主!”
紫禁城下,那紫衣老者继续道:“大楚律法无数,一条条细致无比,更有无数案例解释律法。陛下想要让所有百姓都知法懂法然后守法,人人知法,人人就会守法,这世界就成了法制世界了。”
“陛下之心甚善!大善!陛下对百姓之爱护超出历史上任何一个帝皇!不愧为雄主!”
“可是以今日看,陛下错看了人心。”
小问竹得意地看胡问静,果然转折了。
那紫衣老者道:“《商君书算地》言,‘故事《诗》、《书》谈说之士,则民游而轻其君;事处士,则民远而非其上;事勇士,则民竞而轻其禁;技艺之士用,则民剽而易徙;商贾之士佚且利,则民缘而议其上。故五民加于国用,则田荒而兵弱。谈说之士资在于口,处士资在于意勇士资在于气,技艺之士资在于手,商贾之士资在于身。’”
他细细地解释《商君书》的言语:“君主任用空谈家,则百姓就会四处游荡,以为自己比君主聪明,比朝廷更有智慧和道德,无视君主和朝廷。君主重用武勇之士,百姓就会争强好胜,以动手打打杀杀为荣,朝廷的法律就会成为废纸;君主重视有钱的商人,百姓就会以为有钱就是一切,把钱财当做人生唯一的追求,心中没有仁义道德,肆意议论君主和朝廷律法。”
一群官员微笑,这个法家的人不算很蠢,故意漏掉了《商君书》对“重视工匠”的贬斥言语,摆明了没想反对格物道。
那紫衣老者继续道:“空谈家、勇士、商人等等以为能力是自己的,与朝廷无关,不论到了哪裏自己都会成功,又怎么会对朝廷忠心耿耿?”
那紫衣老者长嘆道:“商鞅在千百年前就指出了重点,百姓都是愚蠢的,对百姓好是没用的。百姓只会钻国法的空子。”
“百姓知道律法之后未必能够让天下更加平静,更加忠心朝廷。因为他们知道做什么事情会被朝廷责罚,做什么事情不会被朝廷责罚,他们会肆意地做各种律法之外的事情,而后口口声声自己没有违法,朝廷不该管他们。”
“若是百姓不知道律法呢?百姓就会担忧不小心犯了法,担忧犯了重罪,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敢做。”
那紫衣老者认真地看着胡问静,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商鞅说,‘故民愚,则知可以胜之’。道出了律法的本质,那就是让百姓愚昧,什么都不懂,君主就可以用智慧轻易地战胜他们。”
“大汉以民愚为治理天下之根基,大汉天下四百零五年。陛下以民智为治理天下之根基,不过七年,天下百姓沸腾。其差距何其大也!”
“为陛下计,为大楚计,当取民愚之策,去详细之法,废各地农庄学堂,只留私塾,禁武勇好斗,如此,百姓覆愚已,国覆大治已。”
数百法家子弟一齐道:“为陛下计,去详细之法,废各地农庄学堂,禁武勇好斗。”
十几万请愿百姓死死地看着那数百法家子弟,好些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有人低声道:“原来不懂法才是坑死百姓啊!”还以为大楚朝律法这么多这么严格是严刑峻法是官员暴虐,原来本性是好的啊,反而只有几句律法,一切由朝廷解释的律法才是坑死了百姓。
有人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跑来请命了,只想打死了这些法家的王八蛋。
有人心中茫然极了,详细的严刑峻法和一切由官员解释的律法哪一个更好。为什么就没有详细的柔和的律法呢?为什么要在两个垃圾中挑一个?
紫禁城上,胡问静转头看小问竹:“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吗?”
小问竹眨眼,使劲地想,然后看身边一个个人。贾南风眨眼暗示,事情很明白,是一群法家的人认为朝廷不该详细解释律法,要统治国家就该模糊法律,越模糊越是可以肆意管理百姓,随便找个口袋罪就能把百姓抓起来。谣传某个衙役与人争执“吃饺子不蘸酱油”,结果把人关大牢中好几年,若是律法清楚,谁能这么做?她暗暗点头,法家之人为国模糊法律,真是国士也!
小问竹举手:“姐姐,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我确定他们不是要模糊解释律法,也不是国士!”
贾南风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小问竹认真道:“因为太后姐姐这么说,所以一定是错的。”
城墻上无数官员转头看贾南风,眼神古怪。荀勖微笑道:“长公主很有见识啊。”
贾南风满脸通红,怒视荀勖,可惜她从不佩剑,不然现在就与荀勖决斗,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