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官员看着胡问静,胡问静说谎太多,正言若反太多,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愿意让出龙椅的惊人言语是钓鱼是谎言是洗白自己还是真心话。
胡问静看了一眼众人,正色道:“朕将大楚朝的根基反覆地提,写在公文上,要求所有官员每十天必须开一次座谈会研究大楚朝的根基,写一万字的心得体会,有用吗?”
“只怕是没用的。”
“华夏历史上第一个‘公平’立国的王朝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甚至‘公平’二字根本不能作为立国的基础。”
胡问静笑道:“绝对的公平不可能存在。我为什么要与别人分享我努力得来的东西?我家三代人的努力才有的财富和资源为什么要与别人分享?我流血牺牲努力换来的荣华富贵为什么要与别人分享?我奋斗终生得来的财产就是为了让我的家人过得更好,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家人而要分给别人?”
一群官员纷纷摇头,纵然是白絮也轻轻摇头,她浴血奋战得来的东西凭什么给那些什么也不做的懒汉?若是什么也不做都能分到好处,谁还愿意奋斗?
胡问静继续道:“若是真的绝对公平,朕是不是也该置于国法之下?若是真的公平,朕是不是该与百姓穿一样的衣服,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东西,在集体农庄种地?大楚的官员凭什么比集体农庄的社员吃得好,这公平吗?”
一群官员微笑:“是啊,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
胡问静微笑着,她以“公平”二字为目标的时候就知道在奋斗的时候会有无数人信,“公平”二字实在是太美好了,人人公平的世界让人想一下就为之目眩。但立国之后就会有无数理想主义者感到迷惘,大楚国哪有“公平”?因此而质疑她,质疑“公平”,乃至彻底抛弃了“公平”等等不一而足。
她淡淡地道:“惯性强大,千百年当官就是为了自己的权利和钱财,大楚两千万子民谁不是这么想?这大楚朝既然做不到真正的公平,那么平时喊几句口号,其实认真为了自己谋利又有什么错?”
一群官员不敢出声,胡问静这是要勃然大怒了?
胡问静却一点都不生气,她早就从历史上看到了这种可能,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平静地道:“朕知道大楚朝的官吏和子民个个想着披着‘公平’的皮,行‘自由’的实,朕能查得出来?朕能全部都杀了?大楚朝就找不到几个真的信‘公平’的人,朕难道要杀光所有人?大楚朝根本就没有推行‘公平’的土壤。”
小问竹睁大了眼睛看着胡问静,姐姐这皇帝做的真是憋屈啊。
胡问静笑了笑:“以为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楚朝再次回到与千百年前的朝代毫无区别的旧路?各个有能力有背景有资源的人用尽各种手段,‘自由’地摄取利益,压迫百姓?你们也太看不起朕了。”
“朕要推行公平,要公平深入民心,要公平万世不灭,朕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民智。”
“百姓知道了公平和自由的区别,知道了公平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才是唯一的选择,大楚朝就真地有了万世不灭的基业了。”
小问竹用力点头,道:“我懂了,那些法家的人想要‘民愚’,看似是为了朝廷和皇权,其实是挖大楚的墻角啊。”
胡问静笑道:“‘故事《诗》、《书》谈说之士,则民游而轻其君;事处士,则民远而非其
上;事勇士,则民竞而轻其禁;技艺之士用,则民剽而易徙;商贾之士佚且利,则民缘而议其上。’《商君书》好些地方是有道理的,能够指点如何管理国家。但是它的立足点是为了皇帝夺取权力。与朕最想要的东西不同,朕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绝不会全盘照搬。”
“那些法家子弟无视时代、科技、思想的变化,以为上古传下来的典籍就是恒古不变的真理,可以流传万世,纯属冥顽不灵,朕怎么用他们?”
“若这些法家子弟只有这么一个缺点,朕倒是想用他们。大楚朝学法家的人少之又少,可能真的只有今日见到的几百个人。人无完人,朕到处缺人,又知道法家子弟的缺点,谨慎使用,怎么也能填补大楚缺人的问题。”
一群官员用力点头,胡问静前面说了一大堆只是为了强调大楚的真正根基是什么,绝不会走“民愚”的道路,如今才终于说到了这些法家子弟的来意。
胡问静慢慢地道:“老实说,朕还真不知道是不是朕多心。”荀勖道:“应该不是。老臣也觉得陛下没有猜错。”他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众人,道:“不过,就算是猜错了也无妨。陛下只要不冒险,这大楚朝就稳如泰山。”
胡问静点头微笑,看着不解的众人,道:“那些法家子弟说了一大堆为了大楚朝为了朕的天下的言语,去掉华丽的忠君爱国为民请命的国士的外衣,法家子弟到底要什么?”
小问竹举手:“第一,要模糊律法。”
胡问静点头:“不错!”
小问竹继续道:“第二,是为了自己当官。”
胡问静微笑:“对。”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法家之人除了当官之外,最合适的职业就是与‘法’打交道。”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若是百姓不懂法,法家子弟就是不能当官也能当个讼棍。若是律法详细、公开且依法办事,法家的人若是不能当官,难道去种地吗?”
“若是只为了这一条退路,朕倒是许了他们当官了,人皆有私心,谁能不考虑自己的饭碗?”
胡问静淡淡地道:“法家模糊律法的提议若是被朕采用,法家子弟当了官,又会怎么样呢?律法模糊,该如何判案尽数由官员说了算。‘益州遂宁团伙强迫少女□□案’是不是可以只判首犯,而十三岁的男子因为还是孩子就无罪释放?‘甘孜沪定县衙役杀人案’是不是可以只追究杀人的赵衙役和冲击县衙的刁民,而造成这个恶劣情况的根源的县衙的其余官员罚酒三杯?‘洛阳修武县(奸)杀新娘案’是不是可以用‘误杀’结案?‘羌胡杂居地榆林铁笼女案’是不是可以拖而不决,最后说个别现象,已经批评教育?”
“这每一个不同的判决背后是不是有无数人愿意掏出银子换取自己的无罪?”
小问竹用力点头:“那些人真坏啊!”
胡问静摇头:“或许朕说得太直接了,大楚朝还没有人胆敢公然在大案上直接搞鬼。不过,若是换个方式呢?”
“比如那些法家子弟上书言称大楚朝的律法太重了,动辄凌迟和连坐,既不仁慈,也损害国力,何不让有罪之人去挖矿呢?凌迟一个人只能让围观百姓惊恐一次,一个终生挖矿的歹徒却能随随便便组织百姓围观一百次,惊恐一百次。”
“这个理由肯定可以说服朕的,因为朕不就是这样对待朕的家族的?”
“废除死刑,改为苦役终生的建议一定会得到朝野无数人的支持,今日在紫禁城外的十几万请愿百姓之中只怕有一半人是看不惯大楚朝的严刑峻法,希望换个更平和的惩罚手段。”
“天下已经平定,百姓需要稳定和幸福的生活,不需要动不动就担心被凌迟处死。严刑峻法适合乱世,太平世道适合平和的尊重百姓的律法。”
白絮重重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胡问静摊手:“看,这个建议合理合法合情,朕丝毫挑不出错,届时朝廷内部官员上书苦劝,朝廷之外百姓跪地请愿,朕又没有损失,为什么不答应?”
小问竹机灵无比,问道:“姐姐一定有重大损失,可损失是什么呢?”
胡问静认真地道:“废死之后,何以惩罚罪犯?难道那些被杀的人的命不值钱,杀人犯的命才值钱?一旦仁慈开了头就会越来越仁慈。杀人犯不该死,不过是终生苦役,那贪赃枉法就更应该降低惩罚了,杀人都不过是终生苦役,难道贪赃枉法比杀人还要严重?顶多就是二十年苦役了。以此类推,经济犯罪,诈骗,(强)奸,高利贷,是不是更应该轻判了?”
“这些贪赃枉法、经济犯罪、诈骗、高利贷的人都是谁?只怕多半都是非富即贵。”
“若是觉得大楚法律宽容,难以威慑百姓,那就提高其余穷人才会犯的罪名的惩罚啊。偷个面包就十年起步,买卖鹦鹉就二十年牢饭。看穷人谁敢犯法?”
胡问静淡淡地道:“这大楚朝以后是不是权贵杀人都罚款三百,穷人说话都要坐牢了?这倒真是公平啊。”
“大楚朝还配以公平立国?”
贾南风怔怔地看着胡问静,打死没想到那些法家子弟“模糊法律”的背后是“废死”,而“废死”的背后是权贵的天堂穷人的地狱,是改天换地。
胡问静继续道:“这些都是朕的推测,那些法家子弟此刻什么都没做,朕不能以心判断案,所以朕只能让他们滚蛋,明知道他们有可能有深刻的图谋,朕为什么要冒险?朕让他们滚蛋不过是维持现状,不得也不失,凭什么要为了区区几百个官员的蝇头小利冒国家‘变色’的巨大风险?”
“哪怕那些法家子弟没有这么深刻的居心,朕也不会用他们。他们明明知道法治就是从官员和百姓手中夺取权力,却建议朕采取模糊律法,将朝廷好不容易从官员手中得来的权力还给官员,这岂不是违法了法家的本意?朕怎么能用‘知法犯法’的蠢货?”
荀勖重重点头,冷笑道:“那些法家子弟憋屈了数百年,终于利欲熏心了。”
胡问静淡淡地笑。大楚朝走格物道和法家的道路,这道家沾光还有些道理,毕竟道家早早地押宝胡问静这个冷门,无数道家子弟进入荆州官场,牢牢地捆绑在胡问静的身上。道家得到通天大道理所当然。
可这法家子弟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明明对胡问静毫无贡献,就因为胡问静坚持以法治国,忽然就成了支撑大楚朝的两个显学之一。法家子弟压抑太久,不小心就飘了,以为可以进入朝廷干涉朝政了。
胡问静认真地道:“民间百姓总喜欢将‘朝廷’拟人化,以为‘朝廷’有情感,有责任,有见识,只要想到了就能做到。其实不然。”
“任何王朝的朝廷不是一个统一的意志体。朝廷是由一个个官员组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朕不认为朕可以让每个官员都站在朕的角度考虑问题,也不认为每个官员管理百姓的过程中可以严格贯穿朕的思想,所以朕只能限制每个官员的自由,能够做什么,不能够做什么,该怎么做,朕统统都细细地定死了。”
“朕知道这种管理方式极其僵化,毫无积极性和自主性,但是朕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朕的一生将会努力建立一个摆脱人治的体制。”
一群官员恭敬地看着胡问静,污妖王不会冒金光,但是有时候冒些黑气也让人目眩。
胡问静道:“朕知道你们怀疑朕任由十几万百姓进京请命是在钓鱼,一直猜疑朕要钓谁。”
“其实这大楚朝真没有什么值得朕花力气钓鱼的了。门阀尽数被推翻,儒家或杀或贬或流放,兵权在朕的手中,科举建立了百姓进入朝廷的阶梯,新州、沙州、竹州、扶州等地给那些想要建功立业或者受不了朕的人打开了新的大门。”
“还有什么人值得朕花力气钓鱼?”
“朕没有早早地下令压制天下百姓游(行)示(威),没有下令阻止十几万百姓进京,其实是朕故意把事情闹大。”
一群人看着胡问静,你又图谋什么?
胡问静长嘆:“不是朕图谋什么,是朕的名声不好,不得不如此。大楚朝百姓个个知道朕坑蒙拐骗起家,嘴裏没有一句真话,钓鱼,阴谋阳谋,引蛇出洞,无所不用其极,谁敢确定朕下的圣旨、朝廷的公文是朕的真实意愿?”
“会不会朕嘴裏说着公平和法治,其实却想着杀光刁民?”
“或者朕嘴裏说着周渝处理得不错,周处处理得很好,其实心甚恶之?”
胡问静无奈极了:“嘴巴会骗人,脚和手却不会。朕只能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然后用实际行动表明朕的态度。”
“朕要的是天下官员都确定朕要公平,朕心中没有男女之分,没有法不责众。朕也不在意民意,不在意别人告御状,人再多也不能改变朕的主意。”
胡问静长长地嘆息,说到底大楚还是立国太快了,她的思想、愿望、计划和决心没有能够到达所有人的心中,更没有大量可靠的如臂使指的官员。
“所以山贼造反大多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胡问静微微出神,她能够建立大楚朝真的是拖了对手都是猪的福啊,不然像山贼多过像官员的荆州系人马早就完蛋了。
小问竹扯着胡问静的衣角:“姐姐,就这么放过那些请愿的刁民?要不要送去北面草原?”
胡问静嘆了口气,“刁民”?她摸着小问竹的脑袋,认真地道:“那些请愿的百姓中有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推波助澜的刁民和贼人,有的是愚昧无知以为祖宗家法传统习俗一定是对的白痴,有的是真心觉得大楚朝不能严刑峻法的善良百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他们只是随着时代的洪流走到了一起,却不是一样的人。”
“可是,朕必须追究他们。”
“朕若是放任他们,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动辄对抗朝廷的法令。”
“朕只能尽量不要误伤了好人。”
胡问静苦笑,接下来是各地的基层官员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