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门口数辆马车驶入,有人叫道:“快来人拿冰淇淋!”
竹州士卒们大喜:“来了,来了!”
马车上的人一边将一桶桶的冰淇淋分下去,一边叫着:“今日都不要走,长公主还有更多的赏赐,一会儿衣服,铜钱,猪肉兔肉都会到,听说还有戏班子要来军营。”
军营中欢声雷动,数千竹州士卒大声地呼喊:“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傍晚的时候。陆易斯终于安定了数千竹州士卒,匆匆进宫面圣。
“你不用急着来,带他们四处逛逛也无妨。”胡问静笑道。胡问竹用力点头:“缺什么只管说,绝不会让你们受苦。”
陆易斯笑道:“吃的喝的样样都有,何来受苦?”她带来的数千人是先头部队,更多的竹州、扶州、林邑、交州士卒将会进入大楚长江和黄河沿岸各个州郡。二十万的总数是绝对没有的,撑死四五万人,即使如此也需要海船往返十余次了,历时数月,等最后一批士卒登陆只怕已经是冬天了。
陆易斯担心地看着胡问静,耗时如此之久,不知道会不会坏事。
胡问静摇头:“其实朕说二十万大军镇压天下作乱是吓唬人的。”大楚民心不稳是真,星火燎原的可能却不大。华夏百姓忍耐力是极强的,没到饿死的边缘,有几人会作乱?如今大楚朝别的没有,就是粮食多,纵然有人野心勃勃,但更多的人绝不会为了多吃一块肉而冒诛灭九族的危险造反的。
胡问静又是将各地农庄最不安分的人尽数杀了和流放,又是釜底抽薪建立职业军队,又是造谣有二十万海外大军入本土,多管齐下,这大楚朝无论如何都乱不起来的。
“朕命令你领兵而归,目的其实有三。”胡问静盯着陆易斯道。
“其一,让华夏九州百姓知道朕有‘二十万大军’在手,所有野心和侥幸之心尽数熄灭。”
陆易斯点头,海外随随便便就有“二十万大军”在,本土百姓和官员立刻就安分了。
“其二,让竹州士卒知道本土的强大,融入本土之中。竹州远处海外,朕不担心你造反,但是担心时日久了竹州百姓终究会对本土缺乏忠诚。”
陆易斯笑了笑,换成其他皇帝对大臣说“不担心你造反”,那个大臣一定立马跪下磕头辞官回家种红薯,但是胡问静面前百无禁忌。她笑道:“二十年内竹州绝对没有问题,二十年后就不好说了。”二十年就是一代人,刚从原始社会踏入封建社会的竹州人心中还存在“忆苦思甜”,对改变他们生活的大楚充满了认同和感恩,但是他们的下一代人就未必这么想了,只会觉得如今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这忠心度立刻就不存在了。
胡问静道:“所以,以后竹州必须与本土加强人员的流通,竹州人迁移到本土,本土人迁移到竹州。朕必须开放人员的流动。”
荀勖微笑。从封建管理的角度而言,人员待在原地不动是最稳妥的方式,起码可以维持三百年的平安,但是胡问静没想继续走註定会崩溃的道路,她宁可从一开始就尝试新的方式,然后发现新的问题,不断地解决问题。
胡问静继续道:“其三,朕希望你知道朕没有抛弃你和其余将领官员,你们不是被朕派去开荒啃骨头,也不是被朕流放了。开疆拓土必须是利益丰厚的行为,而不是贬谪。”陆易斯一笑,胡老大就是想得多。她摇头道:“陛下何以有此心?”
胡问静笑了笑,陆易斯心中想着建功立业和一展抱负,自然不觉得去海外有什么不妥当的,但是大楚朝的海外各州必须执行官员将领士卒轮替制,谁能保证每一个去海外的官员将领士卒都如同陆易斯一样想?在人人以中原为贵,过了长江就是蛮荒的时代,派去竹州、扶州、沙州简直比21世纪打发去非洲还要可怜一万倍,一张飞机票就能从非洲回来了,去竹州扶州沙州的人想要回来试试?
而且,第一批去海外的人已经完成了开疆拓土,后续的第二批第n批人毫无功劳唯有苦劳,怎么可能会如同陆易斯一般心中充满豪情壮志?不是人人愿意成为“非浪”和“韭浪”的。
“第四,朕还想要让大楚百姓看到职业士卒的未来。”胡问静慢慢地道。汉末之后,好男不当兵的思想深入华夏百姓的骨髓,百姓别说比不上“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雄伟,连“犯我大汉虽远必诛”的豪气也消失不见,胡问静想要让大楚百姓确定“职业士卒”是普通人升官发财改变阶级的通道之一,就必须让大楚百姓看到职业士卒的丰厚待遇,而这些来自竹州、扶州等地的士卒正好可以达成这个目的。
胡问静淡淡地道:“朕很快就会向天下宣布跟随朕去沙州的士卒的奖赏,朕会提高三级叙功。朕要天下百姓知道只要为大楚效力,哪怕是偏远的竹州、扶南等地的士卒也能够封妻荫子。”大楚中央军中士卒的提拔和封赏对大楚百姓的刺激的效果远远没有胡问静意料地大,大楚百姓踊跃报名成为职业士卒的人更是没有胡问静意料得多。从结果上看,似乎越是贫穷的地方报名成为职业士卒的人越多,而越是富裕的大城市的报名者越少。虽然这对维持社会稳定而言效果是一样的,但却远远没有达到胡问静的要求。
“朕需要的是全国百姓尚武,听到打仗就眼睛发红嗷嗷叫,这仅仅靠一些偏远地区的穷人想要借此改变命运是绝对不够的,朕需要的是全国百姓都觉得当兵是一条伟大的出路。”
“这就必须用极其强烈的对比。比如竹州的士卒在短短的几年内从野蛮人成了大楚的官员,在京城买了房子,驾驶豪华马车,孩子在名校读书。”
“如此剧烈的对比才能让大楚百姓人人议论当兵是一条出路。”胡问静嘆气,大楚百姓见惯了中央军士卒,丝毫不觉得中央军士卒受到嘉奖有什么了不起,中央军士卒一直都有丰厚的待遇,区区奖励根本显示不出来,只能用视觉效果更有冲击性的一无所有的竹州士卒作为对比了。这个手段其实有些下作,也玷(污)了中央军士卒和竹州士卒的忠心和武勇,但胡问静别无选择。罗马帝国和大秦都用军功成功的建立了强大的军事王朝
,她必须做出同样的选择。
陆易斯微微皱眉,《商君书》的事情闹得挺大的,她一进入大楚本土就受到了急件。她小心地问道:“陛下就不怕民勇好斗而国乱?”
胡问静淡淡地挥手道:“朕要的是千年的利益,而不是朝夕。”
荀勖看了贾南风一眼,记住了,这就是宅斗到不了的境界。贾南风用心记下,送了重礼给荀勖,荀勖才答应教导她如何看待世界,她决不能错过了难得的机遇,回头还要教导司马女彦贾谧和小问竹呢。贾南风看了一眼胡问静,心道小问竹有你这个不靠谱的姐姐真是倒霉,幸好有我在。
……
刘弘进宫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了。
他并不觉得有所怠慢,皇帝陛下哪裏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他又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在到达京城的第二天就能见到皇帝陛下已经是非常的恩宠了。
刘弘严肃地道:“鲜卑人已经向北和向西逃遁,我大楚边境五百裏内再不见一个鲜卑人,北地局面已经稳当。但老臣想要继续向东北进攻。”
刘弘和文鸯多年来坚持模仿太康城的方式,将田地尽数圈在泥土高墻之内,逐步向北建城蚕食鲜卑人的牧场和地盘,鲜卑人想要进攻城池却无法突破泥土高墻,想要抢劫却发现无地可抢,想要南下却面临千裏无人区。在数年交战之后,曾经的草原霸主鲜卑人已经尽数向西向北逃遁。大楚面临的是鲜卑人空出来的地盘会不会被其余胡人捡了便宜。比如东北的扶余人、高句丽人。
刘弘恭敬地道:“老臣与文将军以为此刻我大楚虽然人口已经到了极限,无力继续蚕食,但是为百年计,必须竭尽全力灭了高句丽等国。”
为了蚕食草原土地已经将大量的人口迁移到了草原中的诸多城池之中,想要再照方抓药蚕食东北就做不到了,总不能把中原的人口尽数迁移去了东北。刘弘和文鸯的计划是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进攻高句丽和扶余,然后或吞并,或杀光了这些蛮夷。
这个计划需要中央的大力支持,军队、战马、弩矢、纸甲、粮食,缺一不可。
贾南风第一个摇头:“不妥。我朝虽然粮食富足,但是这高句丽等地实在是太冷了,稍有闪失就全军覆没。”一群人重重点头。
胡问静转头看荀勖,荀勖苦笑摇头。贾南风心中大定,荀勖也认为不可以远征高句丽。荀勖慢慢地道:“南风,你还是太嫩了,刘弘不是想要进攻高句丽。”胡问静为什么看他?他为什么摇头?他们是觉得贾南风太容易被迷惑了。
贾南风一怔,急忙转头看刘弘,刘弘一点都没有被看破的尴尬,镇定自若。身为朝廷官员想要吃肉偏说要吃鱼那是基本手段,难道还有直接说我要吃肉的?太没涵养了。
贾南风仔细想了想才想明白:“不错,高句丽扶余等地何须大军攻打?”她冷冷地笑着:“我大楚一举灭了草原霸主鲜卑人,高句丽扶余等在鲜卑人的铁蹄下茍延残喘之辈哪裏敢抬头看我大楚一眼?我大楚只要随便派遣一个使者传令高句丽和扶余,他们定然欢天喜地得成为我大楚的国土。”
贾南风的言语自然是夸张了,大楚只是驱赶走了鲜卑人,何来“灭了”?不过这高句丽和扶余被鲜卑压得死死地,以及在兵锋强大的大楚面前唯有投降的言语却没错。高句丽和扶余几乎就是野人,若不是地方遥远又寒冷,大汉朝就派几百人灭了他们了。在拥有强大的海军投放能力的大楚朝面前,高句丽和扶余没了原始森林作为天堑,难道还想顽抗不成?大楚朝的楼船只要在海岸边投极快燃烧的巨石,高句丽和扶余必然投降。
贾南风冷冷地看着刘弘,道:“你是想要抢回凉和炜千的功劳,无耻!”刘弘和文鸯麾下都是北地士卒,若是去沙州竹州很有可能水土不服倒在了海船之上,可是从陆路向西就毫无问题了。
刘弘认真地道:“老臣想要往西不假,可何来抢功劳一词?极西之地巨大无比,回凉和炜千能够取多少土地?能够面对多少敌人?司马越等人到底吸收了多少胡人?为何陛下渡海西征却只能取一不毛之地,不能尽取萨珊波斯的土地?无他,海上用兵实在是太危险了,很容易整个船队沈没海底,这如何用兵?若是西方蛮夷全力反击,沙州缺乏战略迂回和纵深,如何抵挡西方蛮夷大军进攻?陛下一直与萨珊波斯和罗马帝国强调大楚只是为了做生意,难道不就是因为很清楚海路取极西之地风险巨大吗?”
一群文武官员一齐嘆息,还以为刘弘文鸯是老古董了,不关心海外的事情,没想到消息灵通得很,看模样对胡问静绘制的“世界地图”也细细地研究过了。
刘弘道:“老臣斗胆,陛下想要取极西之地,并非不能走海路。若是大楚以举国之力渡海在沙州登陆,只要有三五十万大军顺利在沙州波斯湾登陆,而后尽取阿拉伯半岛之地,这萨珊波斯与罗马帝国纵然联合起来也未必能够将我朝精锐驱除下海。可是萨珊波斯和罗马帝国不是傻瓜,若是派遣一支水师拦截我朝运兵船呢?若是烧毁了我朝在沙州的粮仓呢?虽然海路节省粮食,陆路耗费巨大,但从海路去终究太过冒险,远不如陆路去极西之地的安稳。”
胡问静缓缓点头,招呼侍卫取出了地图,道:“所以,你想要沿着司马越和回凉的路线去极西之地?”
刘弘道:“回凉驱赶司马越大军西去,一路建立了无数补给粮仓,又屯了不少士卒,耗费巨大。冀州机械化耕种的海量粮食尽数耗费在这条道路上了。老臣若是率大军前往极西之地,纵然大楚粮满仓也耗费不起。”
一群官员用力点头,汉武帝为了打西域就把粮仓打空了,大楚若是想要陆路西征更遥远的地方绝对会把整个国家都拖入深渊。
刘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道:“老臣与文将军的计划是兵分两路。”
“一路从新州西出借道萨珊波斯,而后不与萨珊波斯交恶,由南向北取匈奴汗国。”
“另一路沿着司马越开辟的道路前进,却不与司马越战,绕过司马越,由东向西取匈奴汗国。”
“这从新州西出由南向北进攻匈奴汗国的为主力,一万人足矣。有新州在,粮草和军械都不是问题。”
“绕过司马越由东向西取匈奴汗国的是疑兵,只需要千余骑就够了。陆路虽远,但我大楚负担千余骑的后勤能力还是有的。”
贾南风听着刘弘的计划,第一反应对刘弘鄙夷万分,这计划比纸上谈兵还不如!且不说调遣一万大军去新州需要耗费多少粮食,在大楚境内耗费再大总是能够解决的,只说这一万大军如何借道萨珊波斯攻打匈奴汗国?几百年了,萨珊波斯、安息帝国、大汉,谁都无力派遣大军度过瓦罕走廊西面的崇山峻岭,大楚朝同样做不到,不然胡问静何必走海路去萨珊波斯?难道刘弘动动嘴皮子一万大军就能解决崇山峻岭带来的车马难行,粮道不畅了?一万大军从新州西出后借道萨珊波斯由南向北进攻匈奴汗国的计划即使忽略萨珊波斯的反应,依然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至于一千骑作为疑军绕过司马越进攻匈奴汗国更是搞笑了,以为司马越是大楚自己人吗?茫茫的草原之上司马越只怕有一百种办法分分钟就吃掉了这一千骑。
贾南风对刘弘的计划鄙夷万分,就这也是名将?这计划不如她来制定好了,保证似模似样然后纸面富贵不知所谓无法执行。但贾南风并没有表现出来对刘弘的鄙夷,她刚吃过亏,知道刘弘喜欢耍心机,说话不尽不实。谁知道刘弘又有什么诡计呢?
贾南风冷冷地看着刘弘,心念一转就知道刘弘为什么喜欢玩心机。当年在并州的军营中一齐面对数万胡人进攻的三个人……哦,错了。贾南风温和地看了一眼伸长脖子看地图的胡问竹。是四个人,当年一齐面对数万胡人围攻的是四个人。如今只会砍砍砍,不懂兵法,毫无军事谋略的“猛将兄”胡问静成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最后杀出一个国家的皇帝陛下;一辈子只近距离接触了这一次战争,挂着将军名头却既不动兵法也不懂格斗的太子妃贾南风成了朝廷大臣;只会卖萌打滚的小问竹成了大楚国的长公主。四个人之中只有自负文武双全的、“留给太子的肱骨大臣”刘弘原地踏步。刘弘心中多少存在一丝英雄落魄,竖子成名的愤怒和不甘,因此不知不觉地在军事讨论之中玩花样。若是胡问静看不透他的花样,证明胡问静能当皇帝不过是运气好,而他原地踏步只是老天爷的意思。贾南风微笑着看着刘弘,并没有觉得刘弘大逆不道,唯有一丝怜悯。在很久之前她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不服气。
地图前,胡问静抬头看了一眼刘弘,道:“老刘啊老刘,你倒是心狠手辣。”
荀勖道:“只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刘弘嘆了口气,被看穿了。他认真地道:“陛下陆路西征计划自前朝太康六年谋划,从大楚二年真正实施至今已有五年了,未见成效,却见弊端,仅仅为了维护回凉等人的粮草就耗费巨大。回凉等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多年不能回中原绝不会有怨恨之心,但人皆有情,回凉等人可有思乡之情?可有疾病缠身?军服可曾破烂?长刀可曾残破?战马可曾衰老?老臣为陛下计,为大楚计,为回凉等西征将士计,陆路西征之策不能继续拖下去了,要么就撤回回凉等人,要么就冒险一搏。”
胡问静缓缓地点头,一眨眼回凉等人在塞外待了五年了,不能再让回凉等人在草原挨饿受冻了。
“好,就按照你的计划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