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屏风后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将屏风缓缓拉开,露出一张案几,一块惊堂木,一壶茶水,以及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形。
一群食客大喜,晋蔚大师终于准备妥当了。
晋蔚微笑着,举起惊堂木轻轻地一拍,原本就寂静的酒楼之中更是不见一丝声响。
少女清澈透亮的声音在酒楼中回响:“上回说到关中胡人贼子作乱,匈奴人郝度元杀死北地太守张损,打败冯翊太守欧阳建,冯翊城中到处都是鲜血,人头滚滚,惨嚎声响彻全城……”
一群食客一齐点头。
晋蔚继续道:“……几个女子慌乱地在街上奔跑,其中一人的怀裏还跑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四周刀光剑影,惨叫不绝,有房梁带着大火倾塌,轰然声响中火星四溅……”
一群食客嘆息,打仗啊,永远是人间炼狱。有食客想到了北面被胡人吃光了的邺城,更是重重地嘆息。
晋蔚道:“……十余个贼人手裏提着大大的包裹,衣衫上都是血迹,从一角转了过来,见那几个女子,有贼人大笑,‘好一群美娇娘!’”
一群食客轻轻摇头,只怕不太好了。
晋蔚继续道:“……几个女子惊恐地倒退,可是四周都是大火,退无可退。一个女子跪在地上磕头:‘饶了我们吧,我所有的钱财都给你们,只求放过了我们。’……”
有食客忍不住道:“唉,幼稚。”其余食客眼神中又是不忍,又是无奈,乱世之中最惨的永远都是女人,不仅会被杀,还要受尽(凌)辱。
晋蔚神情悲凉,轻轻一敲惊堂木,众人都知道她要发表自己的意见了,凝神细听。晋蔚缓缓地道:“乱世之中,不论男女老少遇到了贼人,若是能拿起刀剑奋力厮杀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活路,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可如此人尽皆知的简单道理总会有人白痴一般忘记了,以为在贼人面前跪下来哀求就能幸免,对这些人只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一群食客重重点头,人同此心。
晋蔚又是一敲惊堂木,继续道:“……一群贼人哈哈大笑,伸手摸那女子的下巴,‘你们人都是我的,钱财当然也是我的。’‘我们钱也要,人也要!’一群女子凄厉地惨叫,那群贼子大笑……”
一群食客摇头,果然如此结果,不知道哪一个英雄豪杰会出来救人。
晋蔚道:“……危急时刻,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了过来,‘我不许你们碰她们一个手指。’十几个贼人转头,却见一个女子从角落走了过来。那女子身高八尺,皮肤洁白如玉,面如冠玉,手脚颀长,身上都是鲜血,手中拎着一把断剑。一群贼人笑道,‘又是一个美娇娘!’……”
一群食客互相低声问着:“是谁?这女子是谁?”今日的英雄名将定然是这个身高八尺皮肤洁白的女子,可这个女子是谁?
晋蔚继续道:“……那女子陡然冲向了十几个贼人,断剑挥舞,立刻就斩杀了两个贼人……”
一群食客大叫:“好!杀得好!”“人渣必须死!”
晋蔚继续道:“……其余贼人惊慌地后退,有人拿起刀子迎向那女子,却被那女子一剑斩杀,其余贼人大惊失色,‘何处来得猛将?’那女子继续追杀,只是片刻之间就杀了剩下的十几个贼人,然后倒在了地上。一群女子扑上去惨叫,‘恩公,恩公!’…
…”
一群食客毫不担心,大楚的名将怎么会死在这裏?只是叫好:“杀得好!”“痛快!”
晋蔚继续道:“……一只雪白的手握着满是鲜血的断剑举了起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地道:‘不要叫我恩公,我是宁白自言,捡起地上的刀剑,与我一起杀敌!’”
一群食客大声叫好:“原来是宁白自言将军啊。”
晋蔚轻轻一敲惊堂木,微微鞠躬,而后起身离开。
一群食客大声讚嘆:“晋蔚大师,十日后千万要记得再来。”
晋蔚轻轻点头,拱手道:“放心,一定来。”
酒楼的掌柜在拐角迎上晋蔚,客气地讚道:“晋大师说得真好。”晋蔚微微一笑,因为说书被人称为大师是万万不能当真的。掌柜递上了今日说书的银钱,晋蔚接过,掂了掂,拱手道谢:“多谢掌柜。”
掌柜微笑还礼。大楚名将系列如今红遍天下,无数人追文,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知道了名将系列丛书,听说好些戏班子都在排练,只是戏班子不能天天来,识字的人也不是那么多,于是不少酒楼的说书就成了普通百姓最喜欢的消遣,各酒楼茶楼之中冒出了不少说书名家,晋蔚就是应时而生的说书名家之一。别看晋蔚年纪轻,却有一手绝活,那就是记性极好,新出的话本只要让她看了一遍,她就能立刻记下来,在说书的时候绝对不会去翻看一眼。这效率比其余说书人高得不知哪裏去了,这“大师”之名便不胫而走。
晋蔚快步回了家,将银钱收好。她成为说书先生只是巧合,她当时累极了,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没想到成了说书先生,但她没想说一辈子书,说书永远只是她放松的手段。她的目标是好好科举,成为朝廷的官员。
“这才是我的归宿。”晋蔚拿起《格物道》,轻轻地翻开书页。格物道枯燥无比,记性好并不能带来多少优势,她只有继续奋斗,多刷习题。可老实说她更喜欢画画,她的画画本事很不错的。可惜朝廷科举不考画画。
晋蔚握紧拳头鼓励自己:“若是科举成功,就去沙州搏一把,我一定会成为大官的!”
……
洛阳城,贾府。
几个衣衫华丽的年轻男女围着贾午不时地长嘆:“唉。”
贾午烦极了,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们搞什么?”这几个衣衫华丽的年轻男女是司马遐以及河东公主等等前朝的皇子公主,这些人贾午从小看到大,一点没觉得呵斥几句有什么问题,若是这些人皮痒了,她动手打他们都不带犹豫的。
司马谟长长地嘆息:“我们太无聊了。”其余人用力点头,身为前朝皇子公主想要当官那是找死,当个大富翁却又太无聊了,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贾午怒视几人:“谁说你们不能当官的?前朝太后还当官了呢,你们几个小不点算什么?只要老老实实考科举,问静一定会让你们当官的。”
对于这点不仅贾午非常地自信,前朝留下来的一□□臣都这么看。
按理,胡问静取代了大缙朝,夺了司马家的天下,那么司马家的皇子公主们就是头号防范对象,要么就心狠手辣尽数杀了,要么就学司马家对曹家,曹魏对刘家,随便给前朝皇子封个“安乐公”什么的,放在京城或者打发到某个角落当无权无势的富家翁,只要前朝皇子们没有想着卧薪尝胆,老老实实做个吃喝玩乐的纨绔,这一生也算是安稳幸福了。但司马家的几个皇子公主与胡问静的关系极其不一般,不说胡问静能够在荆州站稳脚跟多少有司马家的几个皇子的因素,只说司马家的皇子公主们与小问竹从小玩到大,胡问静能够对司马家的皇子公主们下(毒)手吗?
荀勖试探了胡问静几次了,胡问静都拿不出怎么处理前朝皇子公主们的办法,只能假装不记得,就这么尴尬地拖着不处理。荀勖对此笑道:“陛下看似无情,其实对自己人还是很讲情分的。”
贾午不需要看司马女彦整日与小问竹胡闹就百分之一百确定司马家的皇子公主们若是能够考科举,胡问静绝对会让他们当官的,分数上也绝对会睁只眼闭只眼,明明只有六十分却成了九十分。
司马遐哀嚎:“可是我根本看不懂格物道啊!”一群皇子齐声惨嚎,别说六十分了,能有六分就是开了后门了。
贾午恶狠狠地指着司马遐的鼻子道:“你娘亲陈美人知道你这么废物吗?”
司马遐认真地道:“我娘亲知道我是废物,她开心极了。”其余几个皇子用力点头。他们的娘亲都不算机灵,但大局看得很清楚,胡问静没有处理一群皇子是情分,若是一群皇子以为被胡问静夺了司马家的皇位和万裏江山,作死要夺回江山皇位什么的,胡问静分分钟就把他们砍成了肉酱。所以一个纨绔废物前朝皇子才是留住性命的最简单方式,别说纨绔废物前朝皇子多少知道自己的斤两,生不出造反覆辟的心,就算有那个脑子发热自以为是想要覆辟,身边的人也绝对不会跟着一个纨绔送死。
贾午看着一群对身为废物纨绔毫无羞愧的皇子,真是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痛恨,唯有在每个皇子的脑门上赏了一掌:“老实读格物考科举!”
一群皇子继续长嘆:“无聊啊。”考格物当官是打死也做不到的,去从军那是没胆子,从小就见多了鲜血,对打仗没有一丝幻想,瞅瞅自己的小身板就知道当兵打仗九死一生,躲在京城做个纨绔本来也没什么的,可是就是无聊了一些。
贾午看着一群只会趴在案几上长嘆和啃鸡腿的又不怕打的废物纨绔,真是气恼极了,但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确实该找些事情给他们做。她深呼吸,是她的错,她若是没有将这些孩子放回他们的娘亲身边,而是留在自己的身边像是荆州一样天天盯着他们读书,现在怎么会文不成武不就?
贾午闭目沈思,是不是找胡问静想想办法?只是胡问静最近被小问竹气得肝疼,只怕没心情管其余事情。她想到小问竹,忽然睁开了眼睛:“有了!”
贾午微笑着看着一群皇子公主,道:“看过名将系列话本吗?”
一群废物纨绔用力点头,看话本是无聊的生活之中唯一的闪光了。司马乂反应极快:“难道你想让我们去写话本?可是我做不到啊。”他早就想要动手写话本了,可是写了几本给其余人看,评论基本都是“写得不错,以后不要再写了。”
司马乂泪光闪烁,不是我不想努力,是我实在没有天赋。
一群皇子公主愤怒地看贾谧,你留在你娘亲身边,你就是人才了?贾谧更愤怒了,看我干什么?是我娘亲鄙视你们,谁鄙视你们找谁啊!
贾午又在一群孩子的脑门上赏赐了一掌,道:“画画!你们可以画画!”
一群皇子公主看着贾午,不明所以。
贾午笑了:“你们可以画绘画本的名将话本。”
一群皇子公主皱眉,倒不是觉得高贵的皇子公主不能画绘画本的话本,也不是觉得绘画是高雅艺术,话本是庸俗读物,绘画与话本水火不容什么的,而是单纯地觉得绘画和话本是两回事,话本有一大堆剧情言语,绘画怎么描写剧情和言语?
贾午笑了:“等着!”命人去找了胡问竹和司马女彦。
胡问竹穿着一身灰衣衫来了,惊愕地看着众人:“你们不知道绘画本?我有绘画本啊。”她取出一本胡问静画的漫画小册子递给众人。
一群皇子公主怒视小问竹,你从姐姐这裏拿了好东西都不告诉我们!然后抢过漫画小册子大呼小叫:“哎呀,这是小猪吗?”“这是狼吗?”“这是狼在吸气吹房子吗?”
虽然漫画上没几个字,什么美好的画面,内心的描写统统看不到,但是这个故事的脉络却清清楚楚,就是三只小猪盖房子的故事。
司马女彦跳脚:“我也有好看的漫画!”一群公主用力瞪她,亲姐妹都不分享好东西,以后不给你送零食了。司马女彦扁嘴:“我哪知道你们也喜欢看漫画……”
司马遐仔细地揣摩漫画,这种绘画技巧他看不上眼,作为皇家子弟他是学过优美的绘画的,画这种画实在丢人,但是用绘画讲故事的方式真是简单啊,原来只要画几个主要画面就能让故事流畅无比了,很多细节根本不需要画,读者自然会脑补。
司马遐信心大增,笑道:“好,我们就画名将系列绘画本!我们以后就是大楚朝最出名的画家,我们将会名留青史,哈哈哈哈!”
一群皇子公主对是不是名留青史毫不在意,但是好像很好玩,又能够打发时间。
“好,我们干了!”
胡问竹和司马女彦见一群小伙伴要当大画家开创新事业,立刻激起了雄心壮志:“我们也要画绘话本!”
……
邯郸城。
晋蔚正在埋头研究格物道,可惜两只眼睛都快打转了。
有人敲门道:“晋蔚可在家?”
晋蔚放下书本,道:“我在。”
门外是两个衙役,客客气气地道:“县令有事情寻你,还请去县衙一叙。”
晋蔚将衙役神情轻松,言语客气,自己也没犯什么事情,淡然道:“好,我现在就去。”
进了衙门,衙门之内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晋蔚一看,认识,基本都是书画社的人。她微微有些紧张,难道书画社出了什么事情?
县令笑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事情劳烦诸位。”
众人急忙客气一番。
县令道:“朝廷需要你们画一些绘画。”细细说了需要的画,有一些人急忙摇头:“小人只怕力有未逮。”
晋蔚的心却怦怦跳,敏锐地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她举起手问道:“我可以参与,但是我要考科举,不能参与太多。”
县令笑道:“无妨,不论参与多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