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白皮肤和黄皮肤的人站在金黄的麦田前,有小孩子兴奋地叫着:“这就是麦子啊,能变成野菜糊糊吗?”而成年人们紧张又惶恐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麦田,没有一丝说话的心情。
忽然,有人开始轻轻地哭泣,越来越多的人放声大哭或疯狂叫嚷。
有白皮肤的男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麦子啊!这是麦子啊!我们再也不用挨饿了!”
只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才知道这一眼看不到头的麦田意味着什么。
有人跪在地上想着天空举起双手:“伟大的污妖王啊,你是真神!”在有三四颗麦穗就是丰收的世界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且饱满到下坠的麦穗,这不是神迹还能是什么?只有真神才会降下神迹!
陈酿看着眼前数万人的疯狂,虽然他在新州就见过了相同的画面,心中却依然感慨万千。民以食为天,一切的真理都在吃饱肚子之后。他转头看着回凉:“要不要使用拖拉机收割?”
陈酿是在半个月前才带着拖拉机的零件赶到西征军营地的,大楚发现西征军营地的时间太晚了,哪怕覃文静立刻安排人手拆了一臺蒸汽机拖拉机化整为零送给西征军,时间上依然迟了,勉强赶上了麦子的收割时间。但明年的耕种就能用上拖拉机了。
回凉皱眉想了许久,摇头道:“不,拖拉机继续封箱保养,等明年春天再使用。”她不是很同意将大楚的最高农业科技结晶蒸汽机拖拉机送到极西之地,胡问静一直说要严禁大楚的农耕技术传到西方,此刻竟然不顾一切的将蒸汽机拖拉机都送过来了,就不担心洩露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陈酿看看四周,低声道:“陛下认为不用担心农耕技术外流了……”回凉缓缓点头,有些苦涩。
大楚想要禁止农耕技术外流,保持对西方农业的降维打击,并以此控制西方的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但是司马越绝不会这么想,司马越从来没有想过禁止农耕技术外流,也不会遵守胡问静的旨意。
回凉苦笑道:“想要担忧,也控制不住了。其实我一直都在洩露大楚先进的农耕技术。”
想要保持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都不提。西征军想要禁止农耕技术外流西方最好的办法就是西征军绝不使用一丝一毫的东方耕种技术,学西方一样随便在地裏撒一把种子等着天生天养。
可是回凉做不到这一点啊。
西征数年,从大楚带来的粮食早就吃得干干凈凈,不种田哪裏来吃的?为了活下去而种田,怎么可能采取西方的天生天养方式种地?西征军从大楚一路向西,每一次停留下来种地都在竭尽全力耕地最大化、产量最大化,什么精耕细作,什么粪肥,什么除草捉虫,任何一个能够让地裏产量提升的办法都毫不犹豫的用上了。回凉可以让所以种地的西方胡人全部留在西征军中,极力的融合他们。但西征路上留下的各个据点几乎是对游牧民族敞开的景点,总有一些游牧民族记住了密集有序种植的基础技巧,或者看到了大楚人用粪便肥田等等,然后当做笑话或者神迹传到了其他游牧部落,再然后越传越广,这还怎么保密?
回凉看着眼前在麦地裏欢喜地叫嚷的一张张白皮肤的脸,只觉荒谬。为了打击西方就必须逼迫司马越向西,为了保证对司马越的打击就必须吸收大量的西方游牧部落,为了让这些新加入的远超西征军的人口的游牧部落有饭吃就必须种地,然后这东方大楚的先进农耕技术就洩露了。
这不荒谬还有什么荒谬?
回凉长嘆:“胡老大也有失算的一天啊。”只要看看西征军的队伍中一张张白皮肤的脸,谁都知道东方种植技术已经无法确保不流传到西方了,如今做的一切都只是亡羊补牢。毕竟谁能知道某个看似已经融入了大楚的白皮肤胡人带着农耕秘密忽然逃走呢。她转头寻找刘弘和炜千,没见到人,这才想起来半个月前两人就向更西方而去了。
回凉咬牙道:“我知
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我想尽量拖延流传的速度,这蒸汽机拖拉机我要留到明年春耕使用,好歹多保密半年。”
陈酿诡异地看着回凉,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些西方蛮夷不可能外洩农耕技术……”
回凉瞇起眼睛看陈酿,你是喝多了葡萄酒还是忘记吃药了?东西可以乱吃,圣旨不能乱传!
陈酿无辜地看着回凉,谁敢乱传圣旨。
……
百余裏外,刘弘与炜千看着地图,确定前方数百裏之内都是游牧民族。
刘弘道:“老夫去北面建立第一个拦截点,炜将军就在这裏建立第二个拦截点。”控制不住农耕技术外洩?刘弘没有回凉的悲观,那些西方游牧民族只要进了大楚的势力范围只有全灭和被融合两条路,那还怎么向西洩露农耕技术?虽然拦截游牧民族会辛苦一些,这骑兵需要在几百裏方圆的草原上不停地游弋,但是从效果看不仅仅可以阻止游牧部落外洩东方农耕技术,还能够树立大楚的威望,明确势力范围,这同样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炜千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弘,道:“也好。”
刘弘笑了,炜千是个聪明人啊。他建议炜千留在相对南方的地点,而自己去北方建立据点,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司马越。他虽然已经是大楚臣子,但是终究与司马家的关系太过密切了,避嫌还是需要的。
刘弘大声道:“以后我们的名字一定会记录在华夏的历史上!”他老了,又是豪门大阀出身,原本是不会说出这样中二的言语的,但是到了这浩瀚的草原之上,看着一群一心一意名留青史的年轻的将领,他情不自禁地有了一些壮烈之情,这或者就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西征军营地前的麦地中,几个白皮肤的阿兰人一边割麦子,一边聊着天,有人欢喜地道:“我们大楚有神灵在,我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这句话他已经重覆几十次了,但是每一次依然是那么的欢喜。有人笑着道:“我看见神灵的使者从天而降,我就知道大楚有神灵庇护,这地裏的麦子一定会多到想不到。看!我们果然有吃不完的麦子了。”其余人点头,这密密麻麻的麦地只有在神话故事之中才会有啊。
一个萨尔玛提亚男子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你们真的看到神灵的使者从天而降了?”这个萨尔玛提亚男子是最近才加入大楚的,没有看到过热气球,对大楚有真神庇护的传说半信半疑。眼前的密密麻麻的麦地可能是神迹,也可能是运气呢,好吧,就算这麦地是神迹,但与真神的使者从天而降是两回事。
一群阿兰人鄙夷又愤怒地看着那个萨尔玛提亚男子:“我们大楚就是有真神!”
那个萨尔玛提亚男子耸肩:“好吧,你们说得对。”他一点没有与阿兰人争辩的意思,萨尔玛提亚人与阿兰人打了这么多年,谁信任谁啊,在萨尔玛提亚人眼中阿兰人都是骗子王八蛋,当然,在阿兰人眼中萨尔玛提亚人也是如此。
那个萨尔玛提亚男子悠悠地割着麦子,他心中有个念头,东方人进攻和占领了阿兰人和萨尔玛提亚人的草原,吞并了他的部落,他并不怨恨,这符合草原的规矩。但不怨恨和符合规矩不代表他必须真心加入“大楚”部落。若是“大楚”部落有真神,他当然毫不犹豫地加入,谁能抗拒真神的部落?但假如只是眼前的“神迹”,他更想回到草原之中去放羊牧马,种地可不是一个自由自在的萨尔玛提亚人该做的事情。
那萨尔玛提亚男子心中正在寻思,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尖叫声,他急忙回头,同样发出了巨大的尖叫声。
片刻之间,数万人的尖叫声在麦地中不断地响起。
一个巨大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辉的、像房子又像是怪兽的东西冒着黑烟缓缓向麦地前进。
“什么房子!那是怪兽!你看过会走路的房子吗?”有人尖着嗓子愤怒地吼叫。一大群人点头,会走路的房子也是怪兽!
无数人看着那怪兽冲着麦田而来,惊恐地跑出了麦田。若不是他们看见回凉等大楚人骑马跟随在那巨大又古怪的怪兽身边,他们早已四散逃走了。有聪明人叫道:“不要怕,那是我们大楚神灵驯服的怪兽!”
无数人点头,这怪兽绝不是人类可以驯服的,除了神灵绝不可能有人能够驯服如此巨大的怪兽。
黑烟之中,蒸汽机拖拉机缓缓地驶入了麦田之中。有人情不自禁地叫着:“糟了,它要吃麦子!”无数人再次惊叫,这该死的怪兽竟然吃麦子!但谁也不敢靠近驱赶怪兽,像房子一样巨大的怪兽绝不是人类可以抵挡的。
回凉大声地叫:“不要怕,它是来收割麦子的。”
数万人惶恐地看着怪兽,躲得远远的,不时有人惊恐地哭泣。
黑烟之中,蒸汽机拖拉机不断地前进,麦子飞快地被收割,四周越来越寂静,当最后一棵麦子被收割完毕的时候,数万人爆发出了巨大的喊声:“真神啊!伟大的真神啊!”
所有人虔诚地匍匐在了地上,丝毫不敢抬头,能够控制怪兽劳动的必须是真神!
那个萨尔玛提亚男子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地上,所有逃离“大楚”部落的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背叛真神者必死无疑,灵魂都会被神灵毁灭。
“伟大的真神,我是你虔诚的信徒。”无数人低声念着,有的是匈奴语言,有的是阿兰人语言,有的是萨尔玛提亚人语言,有的是结结巴巴的大楚语言,但每一句话都虔诚无比。
回凉松了口气,下次让热气球在司马越的营地上飞一圈,看司马越的人是不是崩溃。
“无论如何,西征军之内是不会有东方农耕技术传出去了。”
……
益州。
一个农庄管事兴奋地叫着:“这蒸汽机拖拉机真是太厉害了!”
周渝正巧听见了,看着四周兴奋地益州百姓,她暗暗嘆气。老实说,周渝觉得益州真是一个倒霉的地方。
在大缙朝的时候,司马炎对益州大肆打压;在大楚朝的时候,胡问静同样对益州不放心,益州早早地在成都附近使用了蒸汽机拖拉机,但是也仅仅是成都附近了,富饶平坦的益州平原的大部分地区都没有用上蒸汽机拖拉机,益州各郡县全面得到农业神器蒸汽机拖拉机的时间竟然是大楚本土最晚的几个州郡之一。胡问静对益州的猜疑在益州官场可谓是路人皆知了。
周渝很支持胡问静对益州的猜疑,其实是她一直建议胡问静暂缓在益州投放蒸汽机拖拉机。益州这块地方富饶得很,可是也同样封闭得很,随便一个草头王得了益州就可以封闭道路称王称霸。
司马炎不信任刘备的根据地,周渝同样信不过司马攸最后的后手,谁知道这看似杀了无数人换来的益州的和谐会不会只是表面现象?司马冏一直没有落网,是知道翻盘无望,改名换姓做了富家翁,还是潜伏在某个地方?那些在司马冏时期造反的氐人真的在杀戮和集体农庄之下老实了?
周渝对此一点点信心都没有。她是荆州人,她甚至听不懂益州的言语,在益州推行洛阳话就让她头疼无比,天知道益州人为什么这么倔强,学个洛阳话竟然比乌龟还要慢,几年了也不见什么成果。
周渝想到竹州的原始人般的土着都学会了流利的洛阳话,只能认为学不会洛阳话是益州人对大楚的抵触。是啊,华夏的王霸之基一向是关中和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得了这两块地方至不济也能坐看天下大乱。这益州人的心气自然是有些高,面对残酷屠杀益州的大楚怎么会有好脸色呢?益州人也不缺粮,胡问静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集体农庄在益州的效果高臺跳水。不是没有效果,而是与其他地方相比微薄得可怜。与其他州郡的百姓野菜粥都吃不饱的情况相比,益州百姓的日子就好多了,至少野菜粥还是能够吃饱的。就这可怜的“野菜粥能够吃饱”的生活却让益州百姓对“集体农庄能够吃饱肚子”就没那么大的感动和忠心了,益州集体农庄唯一吸引百姓的只是有肉吃。但仅仅这点感动显然并不足以让益州百姓对集体农庄的认可与其他州郡百姓对集体农庄的认可度相比。
周渝暗暗嘆气,为了尽快掌握益州,她在夺取了益州之后不得不认命和保留了一些益州本土官员,至少这些人会说一些洛阳官话,能够与她沟通。可是在益州百姓抵抗学习洛阳话的情况之下,这些益州官员的可靠度陡然就变得令人怀疑了。
天知道那些益州官员用难懂的本地语言在说些什么?
周渝以前在荆州的时候时常嘲笑胡问静是个胆小鬼,谁也不信,打仗都要带着小问竹,真以为世上有这么多人愿意造反吗?百姓都是渴望和平的。
但当周渝身临其境,在一个语言不通、一直受到朝廷打压、可能有无数敌人安排的后手、有胡人造反的地方当官,周渝很快就同样成了胆小鬼,铠甲和刀剑不离身,军营之中一直严格执行各种操守,时刻准备镇压叛乱。
周渝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疑神疑鬼,益州百姓没有一丝的叛乱的迹象。但她就是不敢冒险在益州全面普及蒸汽机拖拉机。若是益州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了,会不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宁可推广种葡萄或者甘蔗,至少百姓不可能凭借这些东西造反。
周渝在益州待了几年了,处理了无数的案件,接触了无数的益州百姓,在益州修了不少道路和水利,直到今年才确定益州百姓不会作乱,她终于可以放心的全面推广蒸汽机拖拉机了。她看着激动地益州百姓有些惭愧,若不是她多心,益州百姓早就过上了米饭吃一碗倒一碗的美好生活了。
一个官员匆匆走到了周渝身边,低声道:“出了个案子……有些……”
周渝看了一眼那官员就知道又是一个覆杂或者超出预料的案子,这些年她亲自插手的案子以及上报洛阳的案子极多,多到益州官员们都惭愧了,大楚各州之中好像就益州案件最多,搞得好像天下刁民都在益州一般。
周渝慢慢地道:“我们现在多处理一些案子,以后就会少很多案子。”她看了一眼案子,心抖了一下,又是一个简单、残忍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