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水县。
一个男子客客气气地问路:“大哥,这去衙门的路怎么走?”他是益州武阳县集体农庄的人,在谭大夫家人苦苦哀求之下到秦州水县打听谭大夫到底犯了什么罪。
被问的人指了路,继续与同伴聊天:“……那绿毛药酒是普通人惹得起的吗?那个益州的大夫敢胡说八道,不就被抓回来了?进了衙门大牢,这十条命多半去了九条……”
那武阳县集体农庄的男子一怔,停下了脚步,细细地听。
……
益州。
一个官员看着周渝,无奈地道:“……然后,这谭大夫的家人就告到了衙门了……”谭大夫的家人不懂法,不知道说了一句“绿毛药酒是(毒)酒”的言语是不是就要被跨州逮捕,只知道这肯定不是死罪,也清楚凭自己的力量是无力从人生地不熟的秦州水县救人的,唯有请武阳县的衙门将人带回来,谭大夫该判什么罪就承担什么罪,绝不推诿,只求在本乡本土接受惩罚,哪怕是要终生挖矿也要在益州才好,家人至少还有探望和收尸骨的可能。
“……但是这武阳县的县令吓坏了,急忙就禀告到了成都……”
周渝脸色铁青,“绿毛药酒是(毒)酒”的言语撑死就是诽谤,属于民事纠纷,结果秦州水县衙门却跨州逮捕,把人抓进了大牢,将民事纠纷做成了刑事案件,这其中的重重黑(幕)自然哪裏是武阳县县令敢背的?自然是急急忙忙上报了。
“嘿嘿,好一个绿毛药酒,好一个跨州逮捕。”周渝冷冷地笑。
一群官员嘆气,还以为大楚朝已经抓了这么多贪官污吏,又有御史臺监督,各地的官员怎么也该老实了,可事实看来并不是如此,越是小地方的官员就越是嚣张,完全没把大楚的律法放在眼中。
周渝淡淡地道:“土皇帝。”她作为封疆大吏都不敢稍有逾矩,老老实实地镇守一方,每日三省其身是夸张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反覆思索自己有没有仗着权势欺压百姓却是常事。没想到一群小小的县衙官员,一个小小的县大户就能草菅人命了。
周渝按住了腰间的宝剑,这皇权不下县果然是千年的诅咒啊,这“公平公正”果然是违反权贵的人心啊,这集体农庄制度果然取消不得。若是没了集体农庄制度,只怕哪裏仅仅是“绿毛药酒跨州逮捕”了,土地兼并,豪强夺取老百姓嘴裏的最后一口野菜粥的事情都会在各地蔓延。
“来人,传我的命令,去秦州!”周渝厉声道。
……
秦州水县。
柳老板与一群药材商和大夫举杯共饮:“饮胜!”甘美的葡萄酒水进入了喉咙,好些人叫道:“好酒!”
一个大夫笑道:“这杯酒祝柳老板生意更上一层楼,早早占领关中市场。”
柳老板大笑:“我发财,大家都发财,同喜同喜。”
一群大夫和药材商欢喜地笑,敢跳出来阻挡绿毛酒庄的人已经被抓了,柳老板已经与县令打了招呼,且判按个作死的大夫赔钱七八百两银子的损失,却又不联系那个作死的大夫的家人,只说那作死的大夫拒绝赔偿,态度恶劣,顽抗法律,然后就送到矿场挖矿,这七八百两银子的巨款就算挖一辈子矿都赔不出来的,那作死的大夫自然是这辈子也休想活着离开了。有这只被杀的鸡,看哪只猴子还敢跳出来。
一个药材商举杯道:“依我看,绿毛药酒不妨涨价,买绿毛药酒更显孝心。”
柳老板用力点头,他真的在考虑涨价。
“嘭!”有人一脚踢开了大堂的门。
柳老板转头,看到一群士卒走了进来,脸色一沈,将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到了地上:“谁敢在我绿毛酒庄放肆!”
一个士卒笑了,走到傲然负手而立的柳老板面前,重重的一个耳光打在了柳老板的脸上,在他羞愤和震怒之中将他牢牢地按倒在地上,大声地道:“已经拿下了犯人!”
同一时间,周渝坐在水县县衙之中看着谭大夫。眼前的谭大夫畏畏缩缩地站着,双目无神,全身都透着一丝怯意,仿佛老鼠见了猫,再无一丝一毫意气风发。
一个副将道:“谭大夫时而有哭泣,自言自语,打自己的耳光,撞墻等等精神失控的状态。”他转头怜悯地看着谭大夫,这是在大牢中受了何等的“教训”啊。
周渝轻轻挥手:“带下去,他的家人等着呢。”
一群水县官员脸色发黑,叫苦不迭,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周渝将军,这回要倒大霉了。有水县官员飞快地看其余人,拼命地打眼色,这案子的手续完全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民事纠纷成了刑事案件,大不了就说业务不熟练,搞错了,周渝能够将他们怎么样?一群官员缓缓点头,只要大家咬紧了牙关不松口,不承认在绿毛酒庄中收了钱财和有干股,那这案子就是小问题。
周渝缓缓地问道:“为何要抓人?”
水县张县令心中对一群同僚鄙夷极了,业务不熟练?这种借口是官府统一口径忽悠贱民的,哪个上级会信这种借口!他恭敬地拱手,郑重地道:“下官其实知道这案子是民事纠纷,只是……”
水县张县令诚恳极了:“……只是那绿毛酒庄是本县乃至本郡的纳税大户,本县没有商业,七成的税收是绿毛酒庄缴纳的,为了维护本县的税收,下官哪怕知道这案子只是民事纠纷,也只能给绿毛酒庄面子,抓了那谭大夫。”他重重地嘆息:“一切都是为了本县的无数百姓的利益啊。若是绿毛酒庄垮了,本县没了税收,本县哪有钱修路,哪有钱给集体农庄的百姓看病,哪有钱给集体农庄的百姓添加衣服?”
张县令眼中带泪,道:“为了本县无数百姓,下官只能委屈了那谭大夫了。”
一群水县官员看着地面,敬佩极了,果然张县令能够身为县令是有两把刷子的,一顶为了全县百姓的大帽子压下去,周渝能够说什么?周渝只怕唯有长嘆几声,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水县一众官员要么罚酒三杯,要么调到其余郡县继续当官。
周渝看着一群水县官员,果然缓缓地点头。一群水县官员挤出了委屈和无奈的泪水,深情地看着周渝,就等周渝说一句“错怪了你们了”。
周渝慢慢地道:“果然啊……靠御史臺果然是不够的……”
一群水县官员继续眼角挂着泪水深情地看着周渝,心中冷笑,怎么,周渝以为可以不管地方经济了?那好啊,老子以后一点点经济都不管,水县成为了贫困县,有人责问就是周渝的锅,老子还轻松了。
周渝忽然笑了,道:“我以前奇怪为什么老大动不动就大笑,一点不像女孩子,现在才明白原来遇到狗屎事情,愤怒到了极点竟然只有笑了。”
一群水县官员心中一凛,继续无辜地流着泪,有官员哽咽哭泣:“我们真的是为了本县的税收啊,我们一心为公啊,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牺牲个人利益,成全集体利益啊。”
周渝哈哈大笑,泪水都出来了,以前总觉得“牺牲个人利益成全集体利益”高尚无比,可当了官之后才知道“集体利益”四个字的奥妙,谁是集体,集体包含谁?肯定不包含被牺牲的人。
她笑得如此开心,指着一群水县官员的手指都在颤抖:“我知道潜规则的。”
“有钱人高人一等,官员高人一等,有钱有势的人的案子就要处理的服服帖帖,让有钱有势的人开开心心而来,开开心心而去,而穷人的案子随便爱处理不处理。”
“体制内的人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叫做忠言逆耳,体制外的人说了相同的话叫做刁民造反。”
“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普通报官没有用,处理不了;打官司没用的,耗不起。有钱人抓了人,打了人,撞了人,要求下属陪酒,对女下属动手动脚了,报官了又如何?衙役来了又能怎么样?普通人去衙门告状,衙门能够在一年内判决那就是烧了高香了。普通人要是敢主张什么巨额赔偿,有钱有势的人跟你慢慢耗着,拖个三五年,判决下来之后扔下几个铜板拍拍屁股走人,下一个想打官司维权的人好好看看,什么结果自己掂量掂量。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资格与有钱人打官司?”
“我知道的,这些潜规则我知道的,我真的知道的。”
周渝停住了笑,平静地看着一群心中发寒的水县官员。
“我还知道处理潜规则是没用的,处理了一条潜规则还有第二条,处理了第二条还有第三条。处理了所有潜规则不过是滋生了更深更隐蔽的潜规则。”
“所以,我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长嘆一声,‘那就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周渝一字一句地道:“那么,大楚朝与大缙朝有什么区别?”
“那么,公平正义在哪裏?”
“那么,陛下,我,白絮,回凉,金渺,以及千千万万为了公平正义而奋斗的人为了什么要建立大楚?”
“那么,那千千万万为了大楚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死得瞑目吗?”
“那么,那些在集体农庄之中从早干到晚的百姓为什么要忠心大楚?”
“那么,那些不是官员,不是门阀,不是巨商,没有钱没有势的平民百姓是不是不该生存在世上,或者只配成为‘为了集体利益而牺牲’的个人?”
周渝的眼中满是杀气和坚定。
“来人!水县县衙内所有官吏衙役全部凌迟处死,全家终生挖矿。”
“来人!绿毛酒庄的老板全家凌迟处死!掌柜和主事凌迟,全家终生挖矿。”
一群水县的官员惊恐地看着周渝,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将水县所有官吏一网打尽。
有水县官员眼睛血红,盯着周渝厉声道:“我们只是错判了一件案子,凭什么判我们凌迟?按律顶多贬谪为民!”
另一个水县官员怒吼:“这不公平!我们只是错判!”
又是一个水县官员大叫:“我们是为了集体利益!我们是为了水县的百姓!我们没有错!”
一个水县官员愤怒地浑身发抖:“我们没有出人命!我们只是抓了他!”
周渝慢慢地问道:“没出一条人命就不残酷了?你们的眼中毁掉一个人的心灵,毁掉一个人的家,毁掉一个人的人生就什么都不是吗?”
一群水县衙役脸色惨白,有人瘫倒在地上,有人嚎啕大哭,他们只是收了一点点好处而已,至于要凌迟和全家挖矿吗?班头恶狠狠地看了其余衙役一眼,疯狂地打眼色,周渝不给大家活路,那么大家就与周渝拼了!一群衙役缓缓点头,神情狰狞,左右是死全家,杀了周渝至少有个垫背的。
那班头猛然抽出了腰刀扑向周渝,一群衙役奋力跟上,那班头怒吼:“砍死了周……”剑光一闪,那班头的人头飞起,鲜血如喷泉向上狂涌。
十几个士卒一齐动手,那几个衙役瞬间就被斩杀。衙门之内瞬间鲜血遍地。
一个副将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屑地道:“菜鸟,便宜了你们。”周渝带来的都是军中的骁勇士卒,久经厮杀,哪裏是拿着刀子威胁菜贩子的衙役可以比的。
周渝淡淡地甩掉剑上的鲜血,冷冷地看着一群还未回过神来的水县官员,蝼蚁也敢放肆?
那水县张县令扶着墻壁,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他咬牙恶狠狠地看着周渝,叫道:“这裏是秦州,由不得你周渝管!你这是越权,你就不怕陛下怪罪你吗?你处死我们不过是为了大局杀鸡骇猴,这与我们为了大局抓人有什么区别?”
周渝认真地道:“我知道这裏是秦州,我知道我越权了。我知道我与你们没有区别。”
“我谨小慎微多年,可是今日却必须放肆。”
周渝盯着一群水县官员,认真地道:“因为我必须维护正义和公平。”
水县县衙外的空地上立起了高臺,水县全县百姓都被驱赶到了高臺前,上万人热切地看着高臺,有人低声道:“这是要凌迟了?我知道大楚动不动就凌迟,却没见过。”其余人同样兴奋无比。秦州当年是老实投降的,只有极少数的县城有京观,大部分县城就是换了一面旗帜而已,官老爷都没怎么换。
一个少女兴奋地叫着:“我要看凌迟。”好些少女努力踮脚,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有青年克制着内心的兴奋,傲然道:“不就是凌迟吗,有什么好看的。”
高臺上,绿毛酒庄的柳老板被拎了出来,他半边脸被打肿了,华丽的衣衫凌乱不堪,看着高臺和一根根柱子,以及同样被捆绑的水县官员,柳老板屎尿齐流,大声地喊冤:“我只是报案!怎么处理与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副将不理会柳老板的惨嚎,大声地道:“绿毛酒庄柳某人掌控官府,意图谋反,凌迟!”“水县县令张某……凌迟!”
上万水县百姓兴奋地看着,快凌迟,快凌迟!
高臺上猛然响起了一连串的惨叫声,一片片血肉落在了地上。
高臺下,上万水县百姓看着血肉同样凄厉地惨叫,有人直接晕了过去,有人浑身发抖双目无神,有人止不住的呕吐。
周渝冷冷地看着,真是悲哀啊,大楚朝想要建立公平和正义的世界竟然只能用最血腥最残忍的手段恐吓百姓。
“到底到底到底该怎么建立公平公正的世界?”周渝低声说道,有些迷惘,有些思索,有些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