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个县城。
赵六像往常一样进了衙门,喝了一杯茶,吃了些糕点,聊了一些废话,这才对班头道:“班头,我明日起想要请三天假。”班头随口问道:“为何?”赵六嘆气:“有个远房亲戚死了。”班头点头,红白事总是要准假的,按照规矩说道:“请了事假,可是要扣工钱的,而且这全勤奖也没了。”赵六嘆气:“我知道。搞不好年终奖也会有影响。”他长长地嘆了口气:“这不倒霉嘛。”班头和其余衙役毫不在意,人人都有一堆亲戚朋友,人人都会遇到红白事。
第二天,赵六悠悠地背着一个小包裹搭了集体农庄的马车去了本郡治所。
三天后,赵六带着一些土特产回到了县衙,与众人分了,然后又问了一些三日内发生的事情,嘻嘻哈哈,与往常没有一丝的区别。
半个月后,本郡太守岑浮生带着大队人马莅临县城。
县令急急忙忙地迎接,他看着岑浮生依然是那柔柔弱弱,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虚弱模样,心中有些猜疑,此刻没什么大事,岑浮生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小县城,他看了一眼跟在岑浮生身后的大队士卒更加不安了,但一时之间想不出理由,只能恭敬地道:“岑太守大驾光临,下官不胜……”
岑浮生打断道:“拿下了!”
几个士卒一拥而上将那县令拿下,那县令大惊失色:“岑太守,下官犯了什么罪?”一群县衙的官员神情大变,唯恐牵连到了自己。
岑浮生平静地看着那县令,道:“你还有脸问我?”她挥手道:“都拿下了!”
一群士卒一拥而上,将县衙内所有官吏尽数拿下,众人不知道是什么案子,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
岑浮生见县衙内所有人都被抓了,这才道:“本官收到检举县衙内有人涉嫌命案,若是无罪,自然会放了你们。”县衙官员中好些人松了口气,有人却浑身发抖。
县令惊疑不定,呵斥道:“是谁杀了人?是谁?”又恭敬地看着岑浮生,道:“太守,与下官无关,还请明察。”
岑浮生冷笑不答,只是负手而立看着天空。片刻后有士卒纵马赶到:“已经抓了学堂黄某和杜某等了一干人,尸体已经在操场下找到了。”
县衙官员之中好些人激烈地颤抖,只听抓了学堂的黄某和杜某就瞬间猜到了是什么案子,只是那案子已经过去了多年,为什么被翻了出来?
岑浮生捂住嘴咳嗽了几声,淡淡地看着那县令,伸手将一个包裹扔在了那县令面前,道:“你好大的胆子啊,杀人案都敢隐瞒!”那县令颤抖着打开包裹,看着裏面一份份卷宗,立刻明白是有衙役检举了他,不然何来当年详细的调查报告?他颤抖着道:“县令明察,下官并没有杀人……”
岑浮生捂着嘴,又是一阵咳嗽,纤细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仿佛就要折断了。她止住了咳嗽,看了那县令半晌,道:“是啊,你没有杀人,你甚至没有收黑钱,你只是看在学堂夫子的面上压住了案子。”
岑浮生淡淡地道:“老实说,本官很震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学堂的夫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被人检举贪污受贿竟然有官吏通风报信,还能拿到检举信……”一个负责教化的官员软倒在了地上。“……竟然还敢杀人灭口,这县城之内竟然还查不下去了,‘有巨大的压力’,哈哈哈,真是说得好啊,有‘巨大的压力’!”
岑浮生重覆着衙役悄悄告诉死者家属的言语,这句话之中有警告,有无奈,有威胁,有提醒,有明哲保身,就是没有正义。
“更神奇的是,竟然顺顺利利地瞒了这么多年。”
岑浮生冷冷地看着那县令和一群官吏,在接到朝廷的“奖励检举法”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是瞎胡闹,大楚以集体农庄制度为主体,大量的人都在农庄之中干活,各个县衙又对农庄盯得极紧,能有什么大案子?这“奖励检举法”多半会成为县城内的百姓互相攻讦的武器。没想到竟然冒出了超出她想象的案子!
她厉声道:“来人,严刑拷打黄某杜某,找出县衙之内的蛀虫。”
她忽然笑了:“哦,是本官迂腐了,这学堂夫子不是因为送钱才有了一群官吏罩着他的,我何必这么
麻烦呢?来人,查清楚学堂之内每个学子的家庭背景,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官吏自愿成为学堂夫子的靠山。”
岑浮生心中百感交集,那送了银钱才会有靠山有照应的老习惯老观念必须改改了,科举之下学堂夫子同样是掌握权力的人,会有无数的官吏愿意与学堂夫子有“良好的互动”。
县衙内一群官员人人脸色惨白,有人凄厉地叫着:“是谁?是谁出卖我们!”
赵六缓缓站了起来,道:“诸位,是我检举的。”
无数官员恶狠狠地盯着赵六,恨不得吃了赵六的血肉。
数日后,案件水落石出,所有牵涉的人员尽数落网。
岑浮生看着名单,冷笑着:“凡是牵涉在内的人尽数凌迟了,全家终身挖矿。”
县衙的官员们虽然早知如此,依然有官员凄厉地叫着:“这不公平!我没有收一个铜板!我没有沾染人命!”
岑浮生不理睬他们,继续道:“涉案众人所有财产充公,罚款的一半归属检举者赵六。”
赵六鞠躬道:“小人不要钱财,小人是大楚的官吏,伸张正义是小人该做的。”
岑浮生摇头道:“本官不管你是真心话还是假话,这奖励是朝廷的律法。”她看着赵六,淡淡地道:“本官分不清你数年知情不报是隐忍不发,守得云开见月明,还是看准机会赌一把未来。但是本官可以告示你两件事,第一,你会因公受到晋升,以后就是九品官了,第二,本官希望你继续聪明下去。”
赵六深深地鞠躬,心中狂喜,终于不是小吏而是官老爷了!
县城中搭建着高臺,一群将会被凌迟的官吏和案件牵涉人面无人色地倒在地上,有些人身上穿着学堂的夫子服装,有些人还穿着官袍。
无数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他们也浑不在意,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忽然,有哭喊声传了过来:“不要拉我,知道我是谁吗?我娘在县裏有十五套房子!”
一个瘫在地上像死人一般的女官陡然跳了起来,大声地叫:“儿子!儿子!儿子!娘在这裏!”然后又疯狂地对着岑浮生磕头:“太守!求你行行好,我儿子才十八岁,他没有参与任何一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岑浮生看着那女官平静地道:“他吃着民脂民膏,喝着百姓的血,以烂到五岁孩童还不如的成绩进了最好的学堂,喊着‘我娘亲有十五套房子’,他不知道你的钱来路不正?不知道你为他提供了靠山和便利?大楚的律法就在那裏,官员犯法,家人连坐,你此刻才知道?”
那女官看着儿子被一群士卒押解着走近,她知道很快儿子就会与其余官员家眷被送去终生挖矿,她那柔弱善良聪明能干的儿子从小没有干过一丝的活计,怎么可以挖矿?在矿场能够活一年吗?
那女官凄厉地惨叫,眼中流出了血泪,厉声道:“岑浮生!这不公平!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岑浮生淡淡地道:“好人必须有好报,恶人必须有恶报。这真是很难很难很难。百姓亲眼看到好人惨死,尸骨被埋在操场之下,本官将你们凌迟多少次都无法让百姓相信好人有好报了。”
“本官今日为死去多年的人声张正义,这迟到的正义并不是正义。但本官却可以让百姓知道恶人一定会有报应。”
岑浮生看着发抖的官员们,以及被衙役士卒们押解着的官员家眷们,道:“恶人会被凌迟,靠着恶人吃香喝辣的人会终生挖矿,最后骨瘦如柴人不如鬼的死在矿场之中。这就是大楚的公平!”
……
“绿毛药酒案”、“操场埋尸案”等案子传开,大楚的百姓再次疯狂了。
有人眼睛发亮:“我还以为官官相护,没想到竟然会玩真的。”
有人不屑地道:“别逗了,一切倒下的官员都是站队问题!”
其余人懒得与“站队男”争辩,纷纷讨论着该检举谁。
一个女子大声地道:“当然是检举官老爷啊!谁能比官老爷有钱?”什么官老爷会打击报覆等等平时惧怕的事情在巨额银子面前完全不是一回事,只要搏一把成功了,单车变摩托!
有人叫道:“我听说隔壁县有人举报了‘奶粉案’,结果奖励了数万两银子!”
有人大声道:“数万两银子算什么,我听说有人举报了‘拐卖妇女案’,十几个县城的官员都被凌迟了,牵涉的银子至少有十几万两!”
有人拍着大腿叫道:“对!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一票大的,然后改名换姓跑到其他县城去做老爷!”
一群人用力点头,这道理谁都懂,但是大家都是集体农庄的社员,别说知道官老爷的罪行了,官老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有人恶狠狠地道:“那就……”转头看向农庄管事的办公室。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虽然农庄管事肯定没有官老爷有钱,但是农庄管事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想要挖掘罪行就容易得很了。然后一群社员又愤怒了,怎么还是不知道农庄管事的罪行呢?
有社员低声道:“大家盯着点,互通消息,就不信抓不住管事的把柄!”
一群社员眼睛放光,能不能分到钱无所谓,能够把管事拉下马就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情。
……
益州武阳县。
有人不时地在谭大夫的医馆门外逛游几圈。谭大夫的医馆已经关门许久了,透过窗框可以看到裏面灰尘都老厚了,听说谭大夫全家都去了别的县城。但依然有人不死心,不时盯着谭大夫家的动静。五万多两银子啊,这笔钱财足以让任何人心中起了杀人抢钱的恶念。
街上有人大声地笑着:“……我检举了某某某,得到了三两银子,哈哈哈哈!……”他完全不怕说出来,不会有谁为了三两银子就杀了他抢钱的,为了三两银子就会不顾一切的人早几百年就成为了江洋大盗了,哪怕有谁脑子进水会为了三两银子杀人放火,那也去抢劫更有钱的商铺掌柜了。
有人羡慕地道:“你动作快,我也想举报来着,结果被你抢先了。”
有人叫着:“请客喝酒!请客喝酒!”
有人却在街角看着那“三两男子男”,为了三两银子杀人放火的蠢事他是不干的,但是那人既然有了三两银子就意味着若是有什么罪名就会有三两银子可以罚没。他冷冷地看着那“三两银子男”,就不信他全然没有犯错,以后就是小便淹死蚂蚁都告他虐待动物,每日敲几文钱,总有一日将三两银子尽数落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三两银子男”吹了半天牛逼,大摇大摆地回家,正好看见儿子正在采路边的野花,他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掌打在儿子的脸上,厉声道:“混账!”一把拎着儿子的衣领就往衙门走:“去衙门!我们赔钱!”
儿子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父亲,一直最疼他,舍不得碰他一根手指的父亲为什么会因为他采了一朵野花就打肿了他的脸?
那“三两银子男”一边拎着儿子去衙门,一边厉声呵斥:“我家可以举报别人,别人也能举报我家,我家什么坏事都不能做!”他思想完全不高尚,别说采野花了,更没有公德心的事情都做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人人等着举报别人拿奖励,同理,人人都被别人死死地盯着,稍有差池就会被举报到了县衙。
“老子举报你,说不定p事没有,换成别人举报你就不好说了!”那“三两银子男”恶狠狠地对儿子道,采野花多半是没事的,赔钱也就是几文钱而已,但说什么都要让儿子知道世道变了,再也不能有一丝的偷鸡摸狗。
……
洛阳。
一个豪宅之中,一个十几岁的华衣少年伸手逗着鹦鹉,嘴角满是讽刺:“陛下推行‘奖励检举法’究竟想要干什么?是想要劫富济贫,还是以为可以‘除恶务尽’?”
其余几个华衣少男少女也是冷笑连连,他们都是官员子弟,对朝廷的情况比一般人知道得更多。
另一个华衣少年笼着袖子,不屑地道:“陛下的心思可不好猜,说不定真的是想要劫富济贫。”他看着众人道:“你们知道就这短短一两个月,大楚有多少巨贪落马?牵涉的金额有多少?”
一群华衣少男少女点头,仅仅一个“绿毛药酒案”朝廷就罚没了五万余两银子,这基层的官员的贪污受贿钱生钱的能力真是超出京城官员的想象。
一个华衣少女笑道:“陛下多半是以为可以用检举揭发‘除恶务尽’了。”
她抿着嘴笑道:“御史臺的人手少,管不了大楚这么多官员和商人,有无数的百姓自愿帮手,这是省了多少力气啊。可是,这仅仅是御史臺省了力气,朝廷得了钱财,陛下消灭了恶人吗?”
另一个华衣少女举着葡萄酒杯笑道:“陛下以为可以用暴力和全民揭发消灭潜规则的土壤,可是陛下就没有想过产生了新的潜规则土壤吗?人心不古,人人想着检举他人,这人世间还是人世间吗?人与人之间没了善意没了道德没了守望相助,只剩下了互相的猜疑、防备和检举,这人世间哪裏还有一丝的温暖?只怕地狱也不过如此。”
一群少男少女肆无顾忌地聊着,只觉大楚皇帝陛下真是没有智慧和才能,做事情既不仁,也不义,只知道意气用事,顾头不顾尾,大楚天下多半会民不聊生。
一个少男大声地道:“诸位,我刻苦钻研格物道,略有所得,三年后的科举我定然会夺得头筹,然后就是我为了天下苍生拨乱反正!”
一群少男少女大声喝采:“不错,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豪情壮志充斥了众人的道胸膛,这世界不美好,但是少年人就是世界的太阳,一定会带给天下最灿烂的光明。
屋角,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平静地听着少年们的叫嚣,哑然失笑,这就是少年人啊。他轻轻地走开,招呼仆役们:“葡萄酒中多放冰块,冰块能放多大放多大。”
谁不曾年轻过,谁不曾狂妄过?陛下和朝廷重臣不会因为一群少男少女的狂妄言语就降罪,但是酒水喝多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多掺冰块冰水对大家都好。
“这全民检举到底会如何,没有十年可真看不出来。”那官员心中想着,他很理解为什么胡问静要定五十年的期限,这是指望通过两代人养成检举犯罪和严守法律的习惯,但是结果究竟会不会这么理想只怕唯有时间大神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