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朕不需要他们忠心,朕只要他们欢喜
戴竹与刘星关系一直非常好,两人在当了官之后彼此的辖地也并不远,各种书信来往极其密切。在整个大楚朝之中,戴竹是第一个知道刘星上报“老妇偷菜案”的太守级官员,她当时就长长地嘆了口气。
戴竹当官的最大动机就是发现“人之初,性本善”不靠谱,认识多年的“仁厚”老大夫差点坑死了她,不加入体制之内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被其余人坑了?她怀着“进入体制之内狐假虎威保护自己”的心思当了衙役,随着胡刺史当了大官,争霸天下,戴竹和刘星以及无数荆州小吏披上了官袍。
戴竹成为官老爷的时候是壮志满怀的,她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让世界更美好,她或者缺乏管理的经验,也缺少无数官老爷必须具有的知识和技能,治理地方的时候会出现无数好心办坏事的糟糕情况,但她觉得她至少可以秉持正义,不然好人吃亏,不让坏人得逞。
戴竹怀着如此朴素的理念进入了朝廷,然后却发觉她最大的困难不是经验不足知识不够,而是她看世界的角度过于“忠厚”了。
刘星上报的那个“老妇偷菜案”很稀奇吗?假如戴竹依然是襄阳城中不问世事,在花园中荡着秋千,品着茶,吃着瓜子,为荆轲的失败嘆息,为贾谊的《过秦论》拍案叫好,为贾谊的“长沙卑湿,不得寿命”而愤怒,那么戴竹一定会被“老妇偷菜案”震惊。这个世上竟然有偷窃邻居的“蔬菜”,反而要邻居赔钱的人,还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吗?戴竹或许还会觉得这个老妇人会被所有人排斥,没人与她说话,出门被人戳脊梁骨,家风败坏,没有人敢与老妇人家结亲,若有儿子娶不到媳妇,若有女儿嫁不出去,若有孙子孙女因为被人鄙夷而哭泣等等。
年轻的戴竹以为世界就是书本上那个“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礼义廉耻可以惩罚一切的美好世界。
但戴竹当了官老爷之后才发现世界哪有这么单纯和美好。她作为官老爷处理的最多的案子不是“强盗杀人”,“谋财害命”,“十裏坡人肉馒头”,“密室杀人”等等歹人害命的案件,而是邻居纠纷,亲戚纠纷。这些案件“小小的案子”中最令戴竹震撼的不是案件有多严重,而是那些“罪犯”的理直气壮。
就像这个“老妇偷菜案”,那老妇人觉得自己错了吗?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偷菜是因为邻居不能好好管住自己的菜,被偷了活该,但是既然菜有毒,那么就必须赔偿她家孩子的医药费。那老妇人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没错,她全部都对,告状告得理直气壮,索要赔偿是天经地义的,官府若是不判决邻居赔钱,那就是官老爷收了邻居的贿(赂),就是官老爷枉法,她就要在县衙门口撒泼打滚,就要骂街,就要去京城告御状,当然,在去之前她会带着儿子女儿把邻居的头打破了,那叫做报应。
戴竹当官之后,被无数类似这老妇人的“朴素思想”的思想惊呆了,差点以为穿越到了异世界。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戴竹才知道她站在了世界最污秽的地方。
花园中岁月静好的戴竹看不到,也接触不到污秽的世界,而官老爷却在污秽的世界的中心,世上的污秽百曲千折后终究会聚集在官老爷的身边,官老爷举手投足都会触碰到无尽的污秽。
戴竹长长地嘆气,她还以为大楚朝采取了集体农庄制,以及颁布了无数律法,各地采取严刑峻法之后,整个大楚的百姓都知道大楚讲究律法,年龄大或者善于耍赖在大楚的律法面前毫无作用,没想到不但百姓的心中依然是年纪大就是道理,无赖就是道理,就连那些基层官吏的心中也是年纪大就是道理,惹不起耍无赖的刁民就镇压老实的良民。
戴竹第三次长长地嘆气,为什么百姓不守法,基层官吏不守法呢?每天敲锣打鼓普法很容易,让所有人背律法,背不出就打板子也很容易,可是去掉嘴巴上的法盲容易,去掉心裏的法盲却艰难无比。
戴竹看着大堂中规规矩矩地站立的衙役们,冷冷地道:“荀勖心有顾虑,有些事情不敢做,如今陛下回来了,好些人的脑袋要保不住了。”
一群衙役大气都不敢喘,大楚朝的太守多为荆州系官员,敢在太守面前违法的府衙官吏少之又少,但是县衙就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味道了,只怕好些官吏真会掉脑袋。
戴竹默默地想着,如何严查基层官吏渎职呢?大楚在各个县都配备了御史,但很多案子其实到不了御史的面前。纵然大楚有“检举法”在,百姓嘴裏有法,心中无法,对官府的判决哪裏搞得清是法律本该如此,还是官员枉法?“老妇偷菜案”能够到达刘星面前其实已经是奇迹了,若不是那个县令欺人太甚,邻居又怎么会冒险越级上告呢,就不怕律法确实如此吗?告官不成的下场定然是被官老爷往死裏报覆。
戴竹继续深入地思索,假如那县令判决邻居赔款少一半,或者没有威胁邻居,那邻居还会冒着越级上告失败,被官老爷死命报覆的风险吗?戴竹苦笑了,只怕是不会的。
这个简单的“老妇偷菜案”反应的不仅仅是百姓心中无法,更是御史和“检举法”都搞不定基层官员啊。
数日后,一封公文到了戴竹面前,戴竹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大笑:“检举法升级了?好,好,好!”
大楚执行最新的“朝廷内部检举法”,凡官吏检举同僚者,同僚被免职则可取代同僚或者推荐一人继承同僚职务,同僚被惩戒则可在吏部秘密檔案中记一功,在吏部考核中有功者优先考虑,若功劳累积到一定程度,可直接晋升。
“以后再也没有瞒上不瞒下了。”戴竹笑吟吟地看着府衙的官吏们,官吏的考评再也不仅仅在上级的手中。
……
某个县城内,一个衙役回了家,立刻就取出酒水,笑瞇瞇地喝着。
家人惊讶道:“何事如此开心?”
那衙役笑道:“以后举报县衙中的官员就能升官了,这难道不值得我喝一杯吗?”
家人鄙夷道:“这算什么新鲜事,检举法原本就能检举官员,我记得当年有一个衙役检举官员十年前的杀人案,结果当了九品官。”那件事当时很轰动,衙役成为官老爷啊,无数体制内的底层小吏的家人深深地记住了这个案子。
那衙役笑道:“那怎么一样?当年的检举法只说得到罚款的一半,那人检举官员并不能让他成为官员,他成为官员是因为挖掘出了隐藏十年的血案,朝廷刻意嘉奖。”
那家人还是不解,有区别吗?
那衙役认真地道:“有!”
“比如那‘老妇偷菜案’,这个案子若是在本县,纵然我等衙役知道这案子是枉法,会检举吗?检举又能得到什么?断案的县令没有收一个铜板的好处,朝廷对县令的处罚会是处死、降职、罚酒三杯,还是异地任用?哪怕有经济处罚,是罚俸一个月,还是罚俸一年?若朝廷对那县令的处罚是考核丙等、十年内不得升迁,以及罚俸一年,我等衙役为了区区县令的半年俸禄得罪了顶头上司,考虑过今后怎么死吗?”
那衙役认真地道:“县令断错了小案子,衙役们自然会知道,可是至于为了区区几十个铜板的小案子检举官员吗?可如今不同了,检举后可以隐瞒身份记下功劳,我等衙役为何不死死盯着官员和同僚,往死裏检举?检举错了无罪,检举对了,是个大案,我等检举者可以升官,可以推荐一人顶替,是个小案子也能累积功劳,为以后晋升打基础,不论检举对错与我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等为何不拼命检举?”
那衙役微笑着,一眼就看穿了朝廷的用心,不过是破坏基层官吏的内部团结而已,以后人人自危,什么狐朋狗党再也不覆存在。但对他而言无所谓,他胆子小,没敢做坏事,怎么检举都不会有他的份,相反,只要他检举成功了……那衙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己的儿女都有些愚钝,靠他们考科举出人头地是没指望的了,自己玩命盯着其余同僚和官老爷,为儿女谋个衙役的身份显然更现实一些。
……
胡问竹对《朝廷官员内部检举法》不以为然。
“官吏或者老实了,但是百姓毫发无伤,以后还是会冒出无数‘老妇偷菜案’。”她认真地道,这《内部检举法》只是尝试厘清内部而已,没有从根基上切断官员枉法的道路。
胡问静摇头道:“百姓怎么会毫发无伤?那些……”
火车忽然拉响了汽笛,遮盖了胡问静的声音,胡问静闭嘴,转头看车厢外,火车降低速度上了一座石桥,待整列火车都过了石桥,这才又提高了速度。
胡问静这才继续道:“官员不敢枉法,但有案件秉公执法,不冤枉一个好人,不让好人流血又流泪,愿意到衙门告状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多。”她无奈地道:“中原几百年的传统了,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遇到恶人刁民不愿意告状,恶人自然就越发猖獗了。”
胡问竹点头,姐姐说过,历朝历代的朝廷其实不愿意百姓告状,屡屡用“没人去衙门告状”夸奖清官,用“有无数人告状”形容治安不力,这各级官员自然要有意无意地增加告状的成本,最好告状的人一瞅打官司需要无数手续,要开庭十几次,耗费一两年,且打赢了官司之后被告耍赖不执行,官府也没办法,然后告状的人考虑到成本,立马放弃了打官司,这衙门就太平了。
胡问静道:“告状的人多了,被处罚的违法者多了,大楚朝的律法究竟是偏向老年人,是偏向刁民,还是公共公平,百姓自然会看得清清楚楚。如此十几二十年后,百姓就不会惧怕刁民的报覆,会开始排斥刁民,不雇佣刁民,这刁民的环境越来越差,然后就会像那些宅斗文中写的
,‘家教和人品太差,不与之结亲’,过上一两代人,这刁民就绝后了,其余人看到刁民的下场如此惨烈,深以为戒,这法制和道德就会飞速上升了。”
其实这个方式与“人头京观”是同样的手段,只是这个方式更深远,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之中渗透各个角落,唯一的缺点就是耗时良久,以后必须每三年一次“严打”,不如此,再好的律法都会沦为纸面律法。
胡问竹用力点头,看着火车外的树木飞快倒退,随口道:“姐姐,以后骑兵只怕没什么用,为什么你还要花力气从西方购买战马?”沙州和黑海北面一直都在大量收购战马,胡问竹一开始还以为是为了建立大楚的骑兵队伍,后来发现工部在研究怎么能够长途运输战马,她这才发现胡问静竟然想要引进马种。在碾压任何战马的火车面前,这战马还有作用吗?
胡问静认真地道:“有用,也没用。”
“说没用,是你说得对,有了火车之后马车都在被淘汰,马匹的作用越来越少了,等到我从大海的另一头找到橡胶树,大举制造汽车,马匹就再也没什么用了。”
胡问竹瞅着胡问静,橡胶树是什么?她转头看坐在另一边的早夏。早夏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她想要到处旅游,可是不想跟着胡问静旅游,旅游要的是放松,与大楚皇帝一起旅游浑身不自在。
胡问静继续道:“可是不说渡过大海需要时间,找到橡胶树需要时间,就是找到了橡胶树,移植竹州也需要时间,二十年内不可能出现汽车。”
“所以……”
胡问静笑了:“……所以,二十年内依然是战马和骑兵的天下。”
“所以,你只要抓紧了五百骑,大楚的天下就稳稳当当的。”
姚青锋得意地看胡问竹,五百骑才是大楚第一战斗力。
胡问静笑道:“我可不是指具体某个人。”
“青锋、玺苏、祂迷这些人终究会离开五百骑而镇守一方的,她们都是人才,留着做骑兵将领太浪费了,早该去各地发展了。沙州有无数的阿拉伯人,叙利亚和黑海北面危机四伏,那才是她们纵横的世界,跟在胡某身边简直是扼杀了她们的前途。”
“凭借她们手中的刀剑杀出一个名留青史才是她们的未来。”
胡问静盯着胡问竹,认真地道:“我说的‘五百骑’,是指大楚皇室必须有一支全国最精锐最善战的骑兵队伍。”
“只要世上没有出现热武器,没有搞定汽车,骑兵就依然是世上最重要的战斗力量,武艺依然是决定性的力量,大楚皇族只要拥有一支最强大的骑兵队伍,天下就没人敢造反。”
胡问静轻轻地拍着火车的车厢,发出金属声,她道:“不管世界怎么变,打仗永远需要后勤,火车可以在战略上让后勤的压力降低到以往不敢想象的程度,所以,不论是大楚内部有人作乱也好,是西方人杀向大楚也好,一旦战火到了本土,大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自己的铁路,破坏敌人的铁路,拆掉铁轨,增加敌人后勤的压力。”
胡问竹小心地看胡问静,胡问静不等她说话,就说道:“放心,我不会飞升,也不会忽然重兵嗝屁,更不会被一道雷劈死,我与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大楚的长公主,作为大楚的权利的中心,知道该怎么打仗,知道怎么维护大楚的完整是你的基本要求。”
胡问竹继续看胡问静,胡问静怒了:“还要看?看什么看!”胡问竹小心地道:“姐姐,你脸上有污渍!”
胡问静大怒:“不早说!”用力拿袖子擦脸。
司马女彦捂住嘴低声笑,她早就註意到胡问静脸上有污渍了,就是不说。贾南风握着司马女彦的手,微微闭着眼睛,感受着女儿的体温,她心裏格外的温暖。坐在大楚最顶级的科技产品火车之内,日行数百裏,早上在泰山,晚上到东海,这才是最高贵的人该有的人生啊。
贾南风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旧事,她转头看四周,车厢内除了胡家姐妹、早夏和姚青锋等将领之外,只有荀勖和冯紞了,都不是外人,胡问静又正在教育胡问竹怎么管理天下,或许是个提出来的好机会。
贾南风咬牙,道:“陛下,大楚建国已有十余年,你想怎么处理前朝司马家的余孽。”
闭着眼睛假寐的荀勖睁开了眼睛,无声地道:“蠢货!”冯紞也暗暗嘆气,贾南风是想要问胡问静怎么处理司马家的几个小皇子和公主,这也在常理之中,贾南风可以不管任何人,还能不管她的女儿们了?但她开口就用“司马家的余孽”几个字,明显是不知道胡问静的心思,唯恐触怒了胡问静,想要给自己留几分斡旋的余地,可是这有用吗?若是胡问静真的怒了,这点语言之中的小技巧真的可以让胡问静认可贾南风的辩解?贾南风也算是当了多年的官员了,还以为已经长进了,没想到内心还是花园中的小女孩,把一切寄托在“说理”、“辩论”、“言语破绽”上。
胡问静转头瞅贾南风,认真地道:“以前是有些顾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来我倒是真的忘记了这件事。”她沈吟道:“司马炎与胡某之间是交易,要不是司马炎早死了一炷香时间,胡某就被司马炎架空了权力,在洛阳当个尚书了。胡某的天下是胡某亲手杀出来的,天下人畏惧胡某而不是尊敬胡某,心中有前朝的门阀权贵也被胡某杀得干干凈凈了,胡某不需要搞个‘继承前朝大缙的法统’的噱头拉拢门阀权贵和民心,不需要遵循惯例给司马炎的儿子封王。”
荀勖微笑点头,曹魏篡汉,司马家篡魏,朝中都有大量的前朝元老和前朝势力,一旦抛开对前朝的承认就会让前朝势力担心失去已有的地位和利益,因此曹魏和司马家都不得不玩一手“禅让”,向天下权贵示意将会继续前朝的法统,维持前朝的既得利益群体,但胡问静不需要这么做,前朝的既得利益群体几乎死光了,对胡问静和大楚朝没有丝毫的威胁,胡问静没有必要玩什么“承认和继承前朝法统”的垃圾手段。
贾南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胡问静,这是要取消司马遐等小皇子,河东公主等人的封号了?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前朝被推翻了,本朝怎么会认前朝的皇室的封号?她只想知道胡问静会怎么处理司马遐等人,以及司马遹。
贾南风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司马遹了。她的公务繁忙,司马遹又有自己的亲娘,她这个法理上的“母后”何必跑去惹人嫌?但贾南风依然记得那小小的可怜巴巴的话都不敢说的小男孩的温暖的手,如同司马女彦的手一般柔软温暖的小手。若是胡问静要处死司马遹,贾南风决定无论如何要争取一下,至少给司马遹留一条性命,哪怕是贬谪为平民,在集体农庄种田也好啊。贾南风开始在心中组织语言,“看着前朝皇帝在地裏种田才是最大的享受”,“前朝余孽看到前朝皇帝老老实实,自然会心生惶恐”,好像不太可能吸引胡问静,该怎么说才能留住司马遹一条小命?柠檬小说
至于司马遐和她的几个女儿,贾南风并不担心,这些孩子都是“废物”,胡问静就算冲着小问竹的面子都不会处死他们的,多半让他们老老实实做个富贵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