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大地在我脚下
贾府中又一次宾客盈门，贾南风厌烦极了，为了应付这些无聊的事情浪费时间简直是犯罪。然后，她有些愕然，她不是最喜欢宴会了，最喜欢无数宾客围着她转，哄她开心，拍她的马屁，她微微皱眉就有无数人领悟她嫌弃什么，然后蹦出来为她呵斥某人某事吗？贾南风苦笑，怎么都没有料到她竟然有讨厌被人簇拥包围的一天。
“是不是该说我今天病了？”贾南风深呼吸，虽然坐着火车，但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她依然感觉疲惫，回到洛阳后只想在床上躺一天，什么都不干，没想陪着一群人演戏。
但贾南风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客人上门，作为主人怎么可能称病不出呢？且不说这是多么无礼，会在整个京城成为笑柄，只说这些宾客当中好些人是她的老闺蜜了，她每次宴会对方都会捧场，难道她就能给她们脸色看了？
而且贾南风也猜得到这些宾客想要干什么。无非是胡问静胡神仙太过惊世骇俗，这些人无论如何都要打探仔细。贾南风唯有振作精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众人解释胡神仙的事情也是安抚朝野的大事。
她看着玻璃镜子中自己的容颜，对侍女道：“少抹一些胭脂。”她想要让自己的脸上看上去疲倦苍白一些，那些人总该识趣，问几句就撤退了吧。
贾南风看着外头的阳光，真想在太阳下好好睡一会啊。她强打着精神去了花园，只一露面，就听到有人惊喜地叫道：“娘娘出来了！”
贾南风丝毫没有因为这个透着故人情分的旧称感动，她只想咒骂，谁眼神这么好，一眼就看到她了？贾南风极力挤出笑容，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脸，这么好的天气你们不去洗衣服晒被子，那么去努力为国造人啊，不知道国家的养老崩溃了吗？
一群贵妇人围在贾南风的身边亭亭行礼，有人眼神中闪烁着喜悦，有人笑得像是见到了亲妈。有少女第一次见贾南风，慢条斯理规规矩矩地行礼，心中极其鄙夷周围的人，行礼都不标准，这也配叫做贵妇？这裏只有她姿势优雅又标准，贾娘娘一定会一眼就看到她的。
贾南风一眼扫过去，压根没有註意谁行礼更规矩标准，谁敷衍了事，谁不合规矩，她只想早点结束。她微笑着道：“好久不见啊，本官跟随陛下去了趟陈留，倒是有些想你们了。”
若是按照宴会的惯例和贵族说话的习惯，起码要一个时辰之后才会有人隐隐约约地提到今天的目的，贾南风哪有这么多天顶星时间，她打定了主意，直接把胡神仙的事情说个清楚，大家安心，然后想散会就散会，想要在这裏蹭饭就蹭饭，她回去睡一会再说。
一群贵妇果然眼中放光，用力点头：“是啊，娘娘去了陈留。”
贾南风微笑道：“没想到本官竟然亲眼看到了陛下成神……”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胡问静如何飞天，如何浑身冒光，如何威风凛凛，如何一剑破天。这些事情整个陈留的人都知道，此刻只怕传遍天下了，她只能说真话，但是怎么解释就是另一回事了，辟谣需要的不仅仅是想象力，还要有深刻的文字功底，贾南风坚信只要她稍微说几个关键的词语，或者感嘆几句，这裏的人立马会认为胡问静成神后狂妄无比，已经与天道分庭抗礼。
一群贵妇簇拥着贾南风，不时因为贾南风的叙述而恰到好处的惊呼几声，贾南风很快发现了疑点，停下了叙说。这些人配合地太好了，好到与以前听她瞎扯的时候一模一样。在以前贾南风会觉得这些人为了配合她而花了心思，现在只觉得这完美的“配合”是因为她说的话丝毫没有到听众的心裏，一点点都没有深思或者考虑，不然怎么可能“配合”得这么好？这可不符合她以为的众人是来找她打探胡神仙的消息的猜测。
贾南风沈下脸，冷冷地道：“说吧，你们找我是什么事情？”
一群贵妇人互相看了一眼，沈默片刻，忽然用比之前更热切一百倍的眼神看着贾南风：“不知道长公主什么时候设宴？”
贾南风呆呆地看着众人，小问竹？她心中转了好几圈才想明白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她心中嘆气，狗屎啊，她竟然不习惯宅斗思维了！她板起脸，看着一群贵妇人，认真地道：“都老实些，长公主绝不是你们可以攀附的。”
一群贵妇人唉声嘆气，失望极了，有人认真地道：“我等绝对没有让家中儿子与长公主相识之意，只想让家中女儿能够与长公主有些渊源。”众人一齐点头，若是以为她们想要把儿子变成驸马，那绝对是小看了她们了，男女之情实在是太不可靠了，失败的几率不是一般得大，而且谁知道其余人会不会为了唯一的驸马位置下黑手，谁有把握在无数人恶狠狠地盯着之下夺取驸马位置？但找一群女孩子与长公主成为朋友就不同了，长公主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朋友，只要没想成为长公主唯一的朋友，谁都不会影相谁，彼此可以友好相处乃至精诚合作。
一个贵妇人严肃地道：“我家女儿不需要做长公主的最好的闺蜜，我家女儿福薄，无福消受的，我家女儿只要是长公主的泛泛之交就够了。”一群贵妇人用力点头，能够被长公主记住名字，一起吃过几次饭，玩过几个游戏，这些已经足够让自家女儿在相亲市场上身价倍增了，外人也不敢随意欺压了自家女儿，毕竟“欺负长公主的朋友”的后果可大可小的。
一个贵妇人更加直接地道：“我女儿格物道学得不错，很有可能中举，若是认识长公主，以后前途似锦。”一群贵妇人点头，家中老爷虽然是官员，但是一来未必能够走通吏部的门路，二来“长公主的闺蜜”的名头是吏部敢小觑的吗？家中才女想要成为千裏马必须有“长公主的闺蜜”的名头。
又是一个贵妇人扯过自己才三四岁的侄孙女，道：“我知道长公主爱玩，我家女儿性格沈稳，不喜胡闹，但是我家侄孙女年幼，正是爱玩的年纪，可以与长公主一起玩闹。”一群贵妇人点头，纷纷扯过自己年幼的女儿、侄女、外孙女、孙女、侄孙女。众所周知，长公主殿下的心性与年龄不符，一点都不沈稳，不喜欢琴棋书画，不喜欢绣手帕开宴会，哪怕是贾南风的一群女儿都只有最小的司马女彦能够与长公主殿下玩得来，想要与长公主殿下成为好朋友必须找一群喜欢玩闹的小孩子才行。
贾南风看着一群兴奋的贵妇人，以及闹腾的小孩子们，忽然一阵头晕，真是太小看这些家伙了。大楚皇帝陛下胡问静成神，这皇位肯定要换人，眼看除了胡问竹再无旁人，不抓紧时间抱胡问竹的大腿更待何时？
宴会的一角，几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娘亲或者姑妈姨妈围着贾南风打转，有人低声鄙夷道：“这些人真是无耻啊。”一群女子用力点头，与未来的皇帝关系密切自然是大好事，谁不想自己有个大靠山，宅斗不就是比谁的靠山硬吗？但是这些事情要么是家长悄悄做好了，要么是在宴会中轻描淡写因为一杯茶一手棋一幅画结下的善缘，绝不是如此谄媚无耻的求大腿抱。
一个年轻女子低声道：“我一直觉得陛下脑子有病，所有好东西都给长公主，做人还有什么乐趣？”一群年轻女子用力点头，胡问静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名望、利益等等都毫不吝啬地给与了躺赢的胡问竹，这实在是太让她们无法接受了，个人努力许久却把成就给了别人，这不仅不爽，简直是毒点。但如今却明白了，胡问静是神仙，神仙怎么会在意尘世间的功名利禄，交给胡问竹的东西都是胡问静不要的东西而已。如此一想，一群年轻女子心裏不但平衡了，甚至感觉到了爽。“我给你的重要东西，你视若珍宝，其实却是我不要的垃圾”，这简直不要太爽。
贾午在那几个年轻女子的身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苦笑，这些人真是太年轻了。胡问静为什么把她拥有的好东西都给小问竹？因为胡问静若是死了，小问竹这叫继承遗志，若是没死，这叫培养下一代，为了更长远的利益主动付出的代价怎么叫做“自己什么都不要”？
贾午微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况且，胡问静不是用姐姐的心态，是用“大家长”的心态在看待小问竹啊。贾午回味着舌尖的茶香，她以前也不明白的，为什么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给别人呢，但当为人父母之后才明白将好东西给子女，担忧子女在自己死后无依无靠，竭力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给子女准备更多的筹码才是人之常情。
贾午看着前方的年轻女孩子们，她们还太年轻，不知道这种感情。她转头看身边，身边空荡荡的。她有些惆怅，贾谧又与司马家的几个孩子去玩了，也不知道陪在她的身边。她有些无奈，孩子长大了由不得她管了。是不是该给他找个正经事情做了？要不要干脆把贾午打发到二叔贾混的军中去吃点苦？她又有些心疼舍不得。
“真是为难啊。”贾午幽幽嘆气。
贾午不知道，贾谧此刻正在皇宫之中。
“好像没什么异常。”贾谧仔细地打量胡问静，偷偷向司马遐打眼色，司马遐小心点头，没看到胡问静脑袋后面有光圈，也没看到胡问静身后有万道霞光，要不是亲眼看到夜晚变成白天，听到远在陈留的胡问静的声音，他完全不会信胡问静成神了。
司马谟热切地看着胡问静，为什么不飞起来呢？神仙不都是飞的吗？再说也没见过神仙像个木乃伊的。河东公主怒视司马谟，小心被问静姐姐打死！司马谟立刻老实
了，眼观鼻鼻观心。
胡问竹恶狠狠地瞪众人，道：“找我姐姐什么事情？”不知道病人需要休养吗？竟然敢打搅病人的休息！要不是胡问静说要到花园中晒太阳，见几个人完全无所谓，她打死不会让这群家伙见到姐姐的。
贾谧小心地道：“问静姐姐是神仙了，我想给问静姐姐出《帝王本纪》。”一群人用力点头，原本作为皇帝的胡问静出书立传那是要在她百年之后的事情，但是胡问静成仙就不同了，神仙比皇帝重要多了，以后肯定是放弃皇位到天上做神仙了，出《大楚皇帝帝王本纪》就无比急迫了。
胡问竹大怒，手指几乎到了贾谧的鼻子上：“谁说我姐姐要到天上去的？普天之下就这么一个神仙，去天上干什么，当然是留在大楚继续当皇帝了，以后大楚就是神国，威不威风，厉不厉害？”敢胡说姐姐要离开，就是青梅竹马也不给面子，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胡问静眨眼，历史上有见过自己的《帝王本纪》的皇帝吗？历史学得太差，竟然不知道啊。她咳嗽一声：“你打算怎么写朕的《本纪》？要是不会写，要不要朕写好了给你？”她看到一群脸色诡异的王子王孙，有些懂了，皇帝亲手写自己的《本纪》有些过分。胡问静摇头嘆息：“何其幼稚也！一点点黑（幕）都不懂。”她瞅瞅自己木乃伊的身体，转头道：“朕的《本纪》就交给……”
早夏用力缩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就交给王莎莎吧。”
贾谧等人看王莎莎，作为御史臺的老大，肯定是刚正不阿，绝不趋炎附势了。
王莎莎用力点头，闭上眼睛，仰头对着天空。
这是立马就要开始写《本纪》了？贾谧等人急忙大叫：“来人，取纸笔来！”
王莎莎闭着眼睛，缓缓道：“大楚太（祖）陛下胡问静诛戮太重，杀人盈野，汉胡皆有，又屠戮豪门大阀，逼迫众人进入集体农庄，在青史上是善是恶不太好说……”
贾谧用力点头，不愧是铁面无私的御史臺老大，一身正气。胡问竹怒视王莎莎，再也不喜欢莎莎姐姐了。
王莎莎继续道：“……太（祖）统一天下，让天下人有饱饭吃，对天下众生有大功德。太（祖）建立大楚，版图之大，震古烁今，与华夏有大功德。天地感之，霞光万道，仙乐缥缈，鲜花从天而降，太（祖）遂成神矣。”
贾谧等人怒视王莎莎，铁骨御史身在何处？胡问竹热切地看着王莎莎：“莎莎姐姐要吃什么？只管叫侍从准备。还有，前面这一段是不是可以再修饰一下，比如‘诛戮太重’这句话是不是可以去掉？”
王莎莎用力点头：“当然可以去掉。”她就是没理由的疼爱胡问竹，胡问竹想要什么她都答应。
胡问静道：“没有必要去掉。”她认真地道：“这几个字已经很克制了，要是换成胡某写，保证不会这么轻描淡写。”
她看着众人，笑道：“胡某拯救了无数百姓，却也杀了无数百姓，这是有功还是有罪于天地？胡某不在乎。”
是身为皇帝所以不在乎，还是身为穿越者不在乎？胡问静微笑着，她一直坚信自己立于亿万生命之上，不是因为她是穿越者，更不是因为她已经成了皇帝，而是因为她是胡问静。
贾谧瞅瞅胡问静真的不在乎评语，扯着王莎莎坚决要求《本纪》要客观公正，不能包庇，这可是要流传万世的，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胡问竹坚决指出王莎莎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相，再敢逼逼就单挑。一群司马家的孩子坚决反对：“辩论真理而已，怎么可以用拳头，有本事把我眼睛上的拳头拿开，我们用事实讨论真理，还有，女彦你也姓司马，怎么可以胳膊肘向外拐，再打我，我就翻脸了！”
胡问静看着一群少男少女打闹，平静无比。她努力奋斗不就是为了看到岁月静好吗？
她抬头看着天空的太阳，在另一个时空中，自唐以后的朝代就是“一胡一汉”，且王朝的延续不过三百年。大楚朝可以延续多久？
胡问静淡淡地笑，她清除了所有豪门大阀，废除了儒教，将零散的土地收归集体农庄，而大楚朝的核心人员如周渝白絮等人年纪轻，富有理想，为大楚朝再奉献三四十年绝不是问题，而第二和第三代人继承大楚的余烈，多半也会坚决公平公正，如此就是百年过去了，只要有意识的抹掉豪门大阀以及儒教存在的痕迹，豪门大阀和儒教将会成为历史名词，想要覆辟都做不到。
而此刻大楚人口稀少，土地辽阔，又有蒸汽机拖拉机，人均资源是历朝历代的十倍乃至百倍，如此看来这300年一个王朝的怪圈是必然被大楚朝打破的，关键是能够坚持五百年、六百年，还是一千五百年、一千六百年。
胡问静沈思，这还不够。若是她能够搞定化肥和种子，那么将会出现第一个千年的王朝了。只是这化肥和种子这一块太过专业了，胡问静自忖有些搞不定。
她抬头看天，不知道这个世界中有多少穿越者，能不能冒出一个化学系或者农业学的穿越者啊。
胡问静笑了笑，痴想妄想而已，终究要靠自己的双手，她有无尽的资源可以实验，就不信搞不定化肥和种子。
胡问竹与贾谧等人闹了半天，笑瞇瞇地跑到胡问静身边，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本纪》写得漂漂亮亮的。”
胡问静笑着点头，心中想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没人知道胡某阻止了什么，没人知道未来汉人会被吃的十不存一，几乎灭种。胡某会作为吃人狂魔遗臭万年，胡某的头像将会是扭曲的、狰狞的、尖下巴、斗鸡眼、大小眼，胡某的牙齿上会带着碎肉，课本上会写着胡某是破坏民族团结的罪人，胡某有可能会被铸成铜像跪在56个民族面前。但是，胡某不在乎。
她低声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道：“胡某不喜欢这个世界，胡某要建立自己喜欢的世界，纵然失败没有关系。只要胡某还有一口气在，胡某就要努力杀出一个温暖的世界。”
胡问竹看见胡问静嘴唇微动，问道：“姐姐，你说什么？”
胡问静笑道：“等胡某搞定了波斯和罗马帝国，搞定了水泥，胡某就在西面的大不列颠岛上修建高达二十丈的城墻，将整个岛屿围困起来，每过一段时间放一些巨人进攻大不列颠岛。”
胡问竹嘆气，哀怨地看胡问静：“姐姐，你是神仙，是皇帝，不要胡闹。”
胡问静坚决反对：“我哪裏胡闹了？我要是胡闹，我早就杀光大不列颠岛上的人了，只是建立围墻和巨人，我都觉得我是圣母了。”
她瞅瞅不服气的胡问竹，急忙板起脸，道：“来人，传令，大楚建立叙州和黑州。”这是正经国事吧？我哪裏胡闹了？
胡问竹盯着姐姐，肝疼极了，姐姐才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
大楚十二年夏，罗马帝国希腊地区。
“阁下，农场出事了。”管家脸色不太好。
一个贵族躺在冰块椅子上平静地道：“是有狼偷吃了我的羊，还是羊吃了我的麦子？”农场能有多大事，不过如此而已。
管家恭敬地道：“农场禀告，今年严重干旱，牧草稀少，只怕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