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娘笑了笑,她知道就是这个结果,她已经尽力了。
村子裏的人看着刘三娘家的厨房浓烟滚滚,不时传来刘三娘的咳嗽声。有人低声道:“会不会真的要发大水了?”刘三娘是真的在将家裏的东西都煮熟了,准备逃难啊。
有人呵斥道:“别信那个扫把星的话!要是扫把星的话可靠,她的丈夫怎么会早死?”
有人直接大叫:“别信刘寡妇的!不会发大水的,绝对不会发大水的。”
明明发大水也好,不会发大水也好,都是缺乏依据的胡说,但村裏的人就是喜欢听后者,不少人叫着:“对,绝对不会发大水的!”然后对着刘三娘破口大骂。
刘三娘真心不想自己说对了。她看着锅裏的野菜饼和野菜饭团,要是运气好没有发大水,她就当做提前过年了。要是运气不好真的发大水了……她嘆了口气,将野菜饼和野菜饭团小心的放到了包裹裏,塞在一堆破烂衣衫之中,与铜板放在一起,又取了柴刀放在身边。她看着阴暗的天空,以及密密麻麻的雨水,虔诚地祈祷:“千万不要发大水啊!”
大雨继续不停地下,在第二天的深夜,村子忽然传来了凄惨的叫声:“发大水了!”
全村都响起了凄厉又绝望的叫声:“发大水了!”
刘三娘翻身下地,大水已经到了膝盖,她抓起包裹和柴刀冲出了房子,拼命地向远离河岸的方向跑,一边大叫:“快跑啊!”
村子裏乱哄哄地,到处都是叫声,宛如很久很久之前的夜晚。
十天后。
刘三娘缩着身体,坐在县城的某条街道之上,身边到处都是难民。
有县裏的人走过,鄙夷地看着难民们,不屑地骂着:“要讨饭就去别的地方,不要挡着路。”
一个衣衫华丽的小姐摇头嘆气:“可怜,听说今年整个荆州都发大水了,殃及数万人。”一个贵公子皱眉道:“为何县衙不放粮赈灾?简直没有人性。”
刘三娘看着两人缓缓走过,身后仆役无数,她只想问,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赈灾呢?哪怕是施舍一些野菜粥也好啊,或者,你们购买了这裏的婴儿小孩子也好啊。
但一股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凉的东西堵住了她
的咽喉,她终究是看着贵公子和贵女离开。她只能继续缩起身体,想着她老老实实地种地,一生没有为非作歹,为什么就要穷苦一辈子,为什么吃一口饱饭都成了奢望,为什么最后要……
刘三娘眼眶一酸,为什么最后要像一条狗一样死在路边。
有衙役敲着锣鼓:“……逃难的人都向东去江陵,官府在江陵给吃的……”
刘三娘跟着无数逃难的人站了起来,慢腾腾地向东面走,江陵?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是有吃的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
有人催促着:“大家走快点,走慢了就没有吃的了。”
有难民却恶声恶气地道:“老子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走个p,你来背我?”
有难民大声地道:“凭什么走慢了就没吃的了?老子有儿子,怎么走得快!”
刘三娘看着慢悠悠地走着的一群难民,真是觉得长了见识,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脑残的人。她加快脚步向东而去,背后是一群人奚落:“那个蠢货走得这么快干嘛?”“怕官府少了她的吃食吗?”
当刘三娘跟着人群到了城外的门阀施粥点的时候,门阀老爷们的野菜馒头已经尽数分光了,只有一些野菜粥,她拿了一碗,深深地喝了一口,一股暖意直入胸膛。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大声地叫着:“爹爹,我饿!”
刘三娘转头看去,却见只是这片刻工夫,门阀施舍的野菜粥都没了。有一家三口只有男子拿着一碗野菜粥,妻儿都两手空空。
那小孩子叫着:“爹爹,我饿!”那当爹的看都不看儿子,大口喝粥,那儿子跑过去抢夺野菜粥,却被那当爹的一个耳光打倒在地,那儿子大声地哭泣,不懂为什么平时把他捧在手掌心的爹爹会打他。那当爹的一边喝野菜粥,一边骂着:“老子养你是为了你以后能够养老子,要是老子饿死了,养你有个p用!”
刘三娘心中大怒,拿起半碗野菜粥想要递给那个小孩子,却听见那娘亲对着孩子道:“去,抢那些没喝完的人的粥!”那孩子用力点头,去抢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的野菜粥,却被那个小女孩的家人一个耳光打飞。
刘三娘看着那两家人闹了起来,她缓缓地坐下,将剩下的野菜粥一口气喝得精光。小孩子就该同情?说小孩子做了坏事就该打死自然是错的,小孩子不知道对错,但是仁慈善良地将自己手裏的半碗野菜粥给那个蛮横和做坏事的小孩子,柔声教育他做个好人等等伟大的事情,刘三娘自问还没有如此的善良。
有迟到的难民见没了野菜馒头和野菜粥,大声吵闹:“不给我们野菜馒头就是不行!”“我们要野菜馒头!”
那门阀老爷冷笑着,一声不吭。百十个仆役拿着刀剑棍棒一拥而上:“放肆!”一顿乱打之中,惨叫声不绝。
“不要打了!”“老爷,我错了,我给你跪下了。”“老爷,饶命!”
刘三娘冷冷地看着,心裏又是愤怒又是悲凉,大步向东而去。
……
江陵城外的集体农庄
“……只要认真干活,有饱饭吃,每十天可以吃肉……”
刘三娘看着一个十来岁的灰布衣服的少女厉声训话,一个四五岁的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女孩子扯着那灰布衣服的少女嘻嘻哈哈地笑。她不知道这个“刺史老爷”到底是谁,她只知道衙役老爷和县令老爷,这刺史老爷比县令老爷还大吗?她最关心的是“吃饱饭”,什么肉不肉的,她根本不想,只要能够吃饱饭,她很愿意老实听话干活的,虽然她对“吃饱饭”不怎么抱有希望,这“吃饱饭”多半就是一天给一碗野菜粥,但是能够给灾民吃野菜粥的人都是大善人。
当天晚上,干了半天活的刘三娘看着眼前的野菜馒头和野菜粥,惊喜万分。她喃喃地道:“真是大善人啊。”
附近有人道:“什么大善人,就是想要我们替她白干活而已!”好些人大口地吃着野菜馒头喝着野菜粥,用力点头,就是想要他们白干活的地主老爷而已,大家不要上当,这些野菜馒头野菜粥是他们应得的。
刘三娘不屑地看着这群混账,当佃农的时候有吃的这么好吗?她都不记得上一次一顿可以吃三个野菜馒头是什么时候了,这辈子有过吗?
但农庄的活计是真的繁重,纵然是干惯了农活的农夫也受不了高强度的劳作。
“哪有这么使唤人的!”有人愤愤不平,这简直是往死裏使唤人。一群农夫用力点头,每天做不完的工作,比自家做佃农的时候多了十倍的活计。
“等朝廷发了赈灾粮,老子就不干了。”有人颇有经验,每次遇到灾荒的一开始是最难熬的,因为朝廷也没有做好准备,等两三个月后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官府就会按照人头发一些粮食,打发难民回家乡种地,这笔粮食虽然不会很多,但是加上一些野菜,再向门阀老爷借一些,多半是能够熬下去的。
有难民憧憬着:“死了这么多人,村裏很多田地一定荒芜了,到时候门阀老爷想要找佃农就必须降租子,不然老子不干,他的田地就要成为荒地。”有难民用力点头,以前一家人只有三亩地,现在说不定可以变成六亩地。
有人看着刘三娘还在地裏干活,冷笑着:“那个女人真是蠢货,干这么多有什么用,想要被官老爷看中吗?”
刘三娘默默地在地裏干活,她既不是想着被官老爷看中,也不是想着吃了官老爷的,就要多干活报答。她的念头非常古怪,她一直想要好好的干活,只是有力气没有地方用,这裏有大量的田地,她为什么不试试自己一天到底能够干多少农活?
十日后。
集体农庄的食堂敲响了钟声。
“每十日吃肉,今日有肉吃。”那个“刺史老爷”带着那个小不点女孩子大声地道。
食堂内欢呼声一片。
刘三娘看着眼前的肉食,手都在颤抖,肉啊,还有鸡蛋!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不是做梦吧。她慢慢地夹起一块肉,缓缓地放到了嘴裏,油腻的肥肉带来的新奇的感觉让她泪流满面。
原来在集体农庄内,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竟然是可以吃饱饭,竟然是可以每十天吃肉的!
……
火光之中,荆州的集体农庄内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四周都是奔逃的人影。
有人大声地叫着:“抢光了粮仓,我们回老家!”十几人大声附和:“抢光了粮仓!”
刘三娘拿着一根棍子,挡在粮仓前,冷冷地问道:“老家有什么好,集体农庄有什么不好?你在老家吃过饱饭吗?吃过肉吗?”
那为首的人厉声道:“集体农庄是种地吗?这是把人当狗!老子老家的狗都没有这么累的。”十几人大声附和:“集体农庄没把老子当人!”
在集体农庄之内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浑身抽搐,这种日子哪裏是人过的?留在集体农庄只不过是因为回了老家就没有饱饭吃,如今贼人杀入集体农庄,只要趁机抢了大量的钱粮,回了老家之后也不怕没有饱饭吃了。
有人大声地叫着:“谁敢阻挡老子,老子就杀了谁!”十几人大声地叫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要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就必须抓住眼前的机会。
刘三娘猛然冲上去,一棍子就将一个贼人的脑袋打烂了,厉声道:“杀贼!”
……
太康四年。
并州。
刘三娘一刀斩杀了一个匈奴士卒,锋利的刀子配上她的神力,那匈奴士卒直接被砍成了两截,肠子和内臟与血水一齐疯狂地在地上流淌。
“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刘三娘厉声叫着,身上的杀气不可抑制的向四周蔓延。
一群匈奴降兵惊恐地看着身高八尺,手裏拿着滴血的长刀,轻易将人砍成两截的刘三娘,颤抖着大叫:“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手中的毛竹奋力地向前刺,这大楚人练兵竟然真的斩杀退缩的士卒!大楚人实在是太残忍了!为了小命万万不可有一丝的退缩!
金渺走过来,道:“这武乡县有你在,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刘三娘对着空气挥舞着刀子,笑道:“只管放心。”
金渺点头,他和林夕都不是真正的武将,战斗力普通无比,没归到战五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刘三娘就不同了,天生神力,而且更难得的是身上有股天生的杀气,说天性冷血残忍都不为过,有此猛将在,若是卫瓘进攻武乡县就有更大的把握守住城池了。
刘三娘在军中如鱼得水,她从心中喜欢军中的感觉,鲜血并不让她感到欢喜或者刺激和惊恐,但可以肆意的使用她的力量的感觉却让她欢喜。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位置啊。”刘三娘无视几步外的尸体,满脸笑容。
……
大楚十二年。
荆州。
刘三娘看着眼前的田地,陌生无比。这裏是她的家乡,但她没能从这裏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那些破烂茅屋自然是早就被推倒了,或者成了农田,或者成了集体农庄的房舍。就连那造成她背井离乡,改变命运的小河也找不出一丝记忆中的模样。这条小河经过了集体农庄的水利整顿,早已变成了一条大河,河道宽了也深了。
刘三娘苦笑,“物是人非”,如今连“物”都非了。她有些怏怏不乐。
陪伴在刘三娘身边的集体农庄管事和县令不知道哪裏得罪了刘三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三娘挥手道:“没事,我们走。”她走向飞艇,她原本想要在去黑州之前再看一眼家乡的,没想到家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家乡了,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沮丧还是开心。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远处,一个女孩子捧着一个黑色的光滑的粗糙瓦罐奔跑而过,大声地叫着:“冰淇淋来了!冰淇淋来了!”
刘三娘笑了,这个廉价的粗糙的瓦罐成了小女孩的冰淇淋专用瓦罐?真好。
她看了一眼四周的集体农庄,不用野菜粥都吃不饱了,真好。
刘三娘大声地道:“走,我们去黑州建立新的可以吃饱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