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番外07:爱情会离开你,朝廷不会
太康四年。
荆州。江陵城外的集体农庄。
郎朗读书声传出学堂,偶尔有农庄社员走过,有些羡慕地望着学堂,能够读书识字的都是文曲星,以后要当大官的。
学堂中,林紫琼跟着众人摇头晃脑地念书,看到早夏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她悄悄地笑,早夏是懒鬼!然后在夫子转头看她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再次摇头晃脑地背诵。
下课的时候,小问竹飞快地冲了出去:“蹴鞠!蹴鞠!蹴鞠!”
林紫琼不喜欢蹴鞠,虽然她才八岁,但是她依然觉得跑来跑去踢球太野蛮了,她更喜欢绣花什么的,她以前看到过门阀老爷家的大小姐绣花,那端庄的仪态,那被无数人羡慕妒忌恨的眼神她一直记在心裏,只想与那个大小姐一样可以绣花以及优雅端庄。尽管早夏说她看到的那个绣花的女孩子不可能是门阀大小姐,门阀大小姐怎么可能需要绣花呢,她看到的要么是门阀的绣娘,要么是门阀大小姐的丫鬟,但林紫琼不信,绣娘和丫鬟怎么可能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如此的优雅?林紫琼甚至记得一缕阳光照在那大小姐的脸上,当真是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
“紫琼,那是形容贵公子的。”张艷芳假装嘆气,摸着林紫琼的脑袋:“没文化,真可怜。”朱慧敏用力点头:“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林紫琼有些委屈:“这要怪夫子,为什么不教我们多一些美好的词汇。”学堂的夫子以前除了教四书五经,偶尔还会教一些华丽的骈文,词句优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可后来不仅不教骈文了,四书五经的数量也急剧减少,每天就是教大家忠君爱国,知恩图报,没有胡刺史就没有大家的今天。
林紫琼没觉得有什么错,感恩图报是应该的,没有胡刺史就是没有大家的今天。她惋惜的是学堂怎么就取消了那些教导富含美好词汇的骈文的课程呢?上了学堂却想不出一个描绘门阀大小姐的绝世风姿的词语,这简直是学堂的耻辱啊。
林紫琼由着张艷芳和朱慧敏继续闹腾,她知道这两个人其实也想不出什么美好华丽的词汇,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进入学堂之前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肚子裏的墨水少得可怜。
张艷芳不服气:“胡说,我懂得很多词语的,闭月羞花,沈鱼落雁……”朱慧敏鄙夷她:“就会这么俗气的两个,第三个都想不出来。”张艷芳伸手去捏朱慧敏的脸,两人尖叫着打闹。
林紫琼转头看了学堂的一角,有一张空桌子是翠花的。她微微嘆气,翠花与她同岁,被爹爹用两百文的价格卖给了府衙,刚到农庄的时候整个人又黑又瘦。林紫琼不用问就知道翠花在家裏从来没有吃饱饭过,一天能够有半碗野菜粥就是走了大运了,家裏的粮食要么被爹爹吃了,要么被哥哥弟弟吃了,总而言之是没有女孩子的份的。被卖给府衙,安排在集体农庄学堂上课的女孩子都是如此。林紫琼有些得意,她爹爹可疼爱她了,绝不会卖了她的。她有些悲伤,她爹爹死在了洪水之中了。
张艷芳註意到了林紫琼的目光,低声道:“别想了,翠花应该已经死了。”林紫琼和朱慧敏同时嘆气。
翠花本来在农庄过得好好的,才一个月工夫人就胖了,白了,可是翠花的爹找上门说要“月钱”,翠花卖给了刺史老爷为奴婢,刺史老爷肯定要给奴婢月钱的吧?翠花的爹想要翠花将“月钱”交出来。然后就是动静闹得大了,惊动了胡刺史,翠花跪下哀求胡刺史给她爹一笔钱,却被胡刺史赶出了集体农庄,听说被她爹卖到了妓院。
“是赎回,不是赶出去。”张艷芳道。
翠花不是“赶出集体农庄”,是翠花的爹想要收了钱又带回女儿,口口声声“想要回亲女儿”,以为胡刺史会“因为父女情深而感动,不但放翠花回家,还要白给几千文钱”,没想到胡刺史不吃这一套,然后翠花就被她爹卖到了妓院了。
这些话是林夕管事说的,学堂的孩子都没听懂,也不知道妓院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个不好的地方,女孩子进去了就是跳入了“火坑”。一群小孩子更加不懂了,有没有以讹传讹也不知道,更不敢细问,反正就是翠花离开了农庄,然后就“死”了。
林紫琼想起翠花,道:“要是学堂早点教忠君爱国就好了,那翠花就知道胡刺史才是大恩人,不会跟着她爹爹回去了。”她与翠花算不上很熟,但想到翠花“死了”,就心中剧痛。
张艷芳和朱慧敏点头,好像后来就再也没人跑来“领回”女儿了,倒霉的翠花真是可怜。
刘懿跑了过来,扯住张艷芳和朱慧敏,道:“我们去玩跳房子吧。”她好像这才看到了林紫琼,道:“哎呀,紫琼也在啊,要不一起来吧,不过我们人满了……”
林紫琼心中微微有些不快,不过也不在乎,她喜欢的是绣花又不是跳房子。她笑道:“你们去玩吧。”刘懿笑着道:“那下一次吧。”扯着张艷芳和朱慧敏跑开了。
直到看不见林紫琼了,刘懿才对张艷芳和朱慧敏道:“林紫琼这个人很不好的,我们不要和她一起玩。”
张艷芳惊讶地道:“她哪裏不好?”
刘懿认真地道:“因为她勾搭男人啊!”然后又说了一大堆林紫琼不讲卫生,衣服骯臟,身上发臭等等,总而言之不要与林紫琼一起玩。
张艷芳和朱慧敏听不懂什么叫做“勾搭男人”,但是“不讲卫生,衣服骯臟,身上发臭”等等却是懂得,反驳道:“你胡说,林紫琼没有这样!”
刘懿扯住她们两人的衣角,道:“那是你们没有註意,反正不要与林紫琼一起玩,还不要和她说话。”另外几个女孩子用力点头,道:“对,不要和林紫琼一起玩。”
张艷芳和朱慧敏惶恐地看着一群女孩子,一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张艷芳和朱慧敏悄悄地对林紫琼打眼色,三个人到了学堂外的角落,张艷芳和朱慧敏急急忙忙将刘懿的言语告诉了林紫琼,道:“你要小心,刘懿在……”两人年纪太小了,想不出一个符合的词汇描述刘懿的行为。
“刘懿在校园霸凌你。”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三个人紧张地转头,却看到早夏靠在一颗树上画画,正看着她们。
林紫琼小心地问道:“什么是校园霸凌?”
早夏眨眼,这个词语是忽然之间冒出来的,她也解释不清楚,道:“反正是欺负你了。”
张艷芳和朱慧敏用力点头,刘懿再背后说林紫琼的坏话,并且孤立林紫琼,就是欺负林紫琼了。
林紫琼小心地继续问早夏:“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告诉夫子吗?”
早夏摇头:“告诉夫子没用,夫子才不会管呢。”她依稀记得校园霸凌中学校老师就是装死而已,但她不记得这些印象以及“学校,老师”这些词语是哪裏冒出来的,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刘懿不会承认的,没证据,夫子不想多管闲事。”
林紫琼和张艷芳朱慧敏对“证据”一词又一次莫名其妙,但是“不想多管闲事”六个字却神奇的理解,她们的爹娘邻居等等常说“不要多管闲事”,所以夫子肯定也不会“多管闲事”的。
林紫琼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那怎么办?”
早夏道:“当然是骂回去啊!她骂你,你就骂她,骂得她浑身发抖痛哭流涕吃饭不香睡不着觉。”
林紫琼和张艷芳朱慧敏用力点头,太对了!可是……
林紫琼和张艷芳朱慧敏三人可怜巴巴地看着早夏:“可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骂人啊。”
早夏看着三个女孩子,深深地感受到了好孩子的无奈,竟然骂人都不会,她长嘆一声,老气横秋:“教育的悲剧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三个女孩子期待地看着早夏,该怎么骂人呢,求指教。
早夏抬头看天,傲然道:“我也不知道啊。”她也是好孩子,哪裏知道该怎么骂人?
三个女孩子怒视早夏,太没用了。
早夏想了想,道:“不如去找问竹,她姐姐最会骂人了。”三个女孩子用力点头,听说胡刺史骂人很厉害的,全大缙都没人比她更厉害,好像有二十四个很有名的人被胡刺史骂得跳河了。
小问竹正在与一群孩子踢蹴鞠,满头是汗,一边兴奋地看着其余孩子踢蹴鞠,一边问林紫琼三人:“你们说骂人?”
林紫琼三人用力点头,指望比她们更小的小问竹会骂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小问竹每天就知道玩,上课也不用心,不可能比她们三个更有“才华”,但是可以找胡刺史啊。
小问竹欢快地道:“我姐姐说,谁骂我,我就打谁。老胡家才没空与人吵架呢,能打人就不要逼逼。”
林紫琼惊讶地看着小问竹,道:“可是,我觉得骂回去就够了,为什么要打人?”
这个理由太对了,把小问竹问住了,她歪着脑袋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道:“我姐姐说,‘别人骂我,我生气了,气得手脚都发抖,心裏有了阴影,然后想尽办法骂回去,可是骂我的人可能根本不在意挨骂,我觉得骂得对方颜面无存,可是骂我的人一点点都不在意,我就会觉得更加生气,更加愤怒,手脚都得更加厉害。这到底是出了口气,还是自找气受?吵架从来都是不要脸的人赢,要脸的人就不该想着骂回去。不要和不要脸的人争吵,因为那会让你也不要脸,然后被不要脸的人用丰富的经验打败。’”
林紫琼反覆地思索,只觉小问竹转述的胡刺史的言语果真是不明觉厉,她小心地又问道:“可是,吵架而已,为什么要打架呢……”
小问竹欢快地挥手道:“因为吵架是不要脸的人的主场,打架对不要脸的人而言是降维打击。”
林紫琼再一次不明觉厉,只能挤出最佩服的表情用力点头,胡刺史是官老爷,官老爷的话能错吗?
张艷芳想起一个客套词语,急忙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小问竹毫不在意客套不客套,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打架?我可厉害了。”她挽袖子,道:“套了麻袋打人可好玩了。”
林紫琼三人看看小问竹的小不点模样,再想想小问竹是刺史老爷的妹妹,本能的不愿意让小问竹牵涉更多,礼貌地拒绝。
小问竹嘆了口气:“唉,可惜,可惜。”然后欢快地跑向球场:“传球给我!传球给我!”贾谧叫着:“防守!防守!”
林紫琼与两个小伙伴到了角落,细细地讨论,终究觉得必须相信刺史老爷的言语,刺史老爷比她们聪明多
了,农庄管事老爷也听刺史老爷的,她们肯定要听啊。
“问竹说,套麻袋打。”林紫琼睁大了眼睛,心裏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三个小女孩子鬼鬼祟祟地寻了个麻袋,然后楞了许久,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用,又去寻了小问竹问了用法,仍不放心,再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练习。
“……就这么套麻袋。”林紫琼小心翼翼地给张艷芳套麻袋,张艷芳缩手缩脚,又是担心麻袋擦伤了脸,又是担心林紫琼动作不熟练。
三个小女孩子练习了许久,终于知道该怎么利索地套麻袋了。这才寻了刘懿到了僻静的角落。
林紫琼看着刘懿,想到要打人了,心裏终究有些紧张和畏惧,怯怯地道:“你不要……再说我……坏话了,否则……我就……就……”她只盼刘懿认错,那么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了,她实在不想打人。
刘懿鄙夷地看着林紫琼,道:“你误会了,我没有做过啊。”林紫琼愤怒地看着刘懿:“敢做不敢认!”刘懿淡淡地道:“哎呀,你诬陷我,我去告诉夫子。”林紫琼气得发抖,恶向胆边生,向张艷芳和朱慧敏打眼色,三个人取出麻袋,从刘懿背后猛然套了下去。
“啊啊啊啊!”刘懿被困在漆黑的麻袋之中,立刻怕了。
林紫琼咬牙,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刘懿叫得更加大声了。
林紫琼乱打了一阵,大口喘气,听着刘懿的哭声,心裏什么恶气都出了,大声地警告道:“再让我知道你说我坏话,我就打扁了你!”然后留下大哭的刘懿,与张艷芳和朱慧敏得意地离开。才走出几十步,后怕和惊恐渐渐地涌了上来,林紫琼就觉得浑身发抖,手脚发软。张艷芳和朱慧敏急忙扶住林紫琼:“不要怕,刘懿以后再也不敢说你坏话了。”
当天,被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刘懿告诉了夫子,夫子愤怒极了,他早就发现刘懿在孤立林紫琼了,只是身为夫子既不想多事,也不觉得小孩子闹别扭值得他插手,没想到林紫琼竟然采用武力报覆,这也太大胆了!
“去学堂门口站着!”夫子厉声下令,歪风邪气不能长。
林紫琼张艷芳和朱慧敏站到了学堂门口,虽然此刻是工作时间,农庄的社员都在忙碌,没人经过学堂,但是三人依然感觉到了万分的羞辱,整个学堂的学子肯定在指指点点呢。虽然背对着学堂,但当真是如芒在背。
“对不起……”林紫琼小声地道。
张艷芳和朱慧敏无所谓,道:“没关系,站在这裏凉快。”
小问竹后悔极了,早知道套麻袋打人不过是站在学堂门口,都不用找家长,她也去了。她认真地告诉夫子:“是我叫她们打的,我姐姐说了,干嘛要吵架,直接打架才对。”
学堂夫子肝疼极了,只能挤出笑容,道:“刺史说得对。”胡问静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文盲就是可恶
早夏趴在桌子上,心中有些说不出的痛快,什么吵架,什么逼逼,这才爽啊。她转头看刘懿,刘懿眼神中畏畏缩缩地,挨了一次打果然老实了。她微笑,就知道对贱人而言(肉)体的痛苦比挨骂要深刻多了。
……
时间过得飞开,眨眼之间林紫琼二十五岁了,她已经是扶州某个县城的县令了。
江陵集体农庄中的女孩子在二十岁后就可以自己选择未来,有的当了官,有的留在集体农庄教书,有的去了军中,有的去经商,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林紫琼选了入朝廷,从衙役开始做起,靠着勤勤恳恳,以及肯去海外就任,终于成了县令。她知道这中间多少有一些原因是因为她出身江陵集体农庄,算是陛下的嫡系,所以升官比较快,换成别人五年的时间撑死刚脱离衙役成为九品小官。但林紫琼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陛下打下了万裏江山,她作为陛下的嫡系自然要为陛下守住疆土,安抚一方的。或者这个念头过于小山头主义,以及有些自私和自以为是了,但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而且满怀骄傲。
一个小吏走了过来,道:“县令,有你的书信。”
林紫琼取过书信,有张艷芳的,有朱慧敏的,有其他集体农庄的女孩子的,都是从大楚各地寄来的。小时候待在一起,长大后天各一方。林紫琼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封书信,心中甜甜蜜蜜的。
这封书信是她的未婚夫婿程瑞博寄来的。程瑞博也是江陵集体农庄中的子弟,不过程家运气不错,全家人口齐齐整整的,因此没有选择到海外工作,而是留在了荆州。程家以前就是小商人,世道安慰之后程家脱离集体农庄回老家经商,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林紫琼与程瑞博在农庄彼此生了情愫,携手努力,而后为了各自的选择而不得不分离,远隔万裏,唯有鸿雁传书。每当林紫琼收到未婚夫婿写来的信件,总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父母年老,盼儿孙缠绕膝下……紫琼何时可以返回荆州?”
林紫琼又是甜蜜,又是焦急。情郎希望她早些回去成亲,她自然是欢喜无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虽然她在扶州这些年多少有些争执,但程瑞博依然没有与她分离,这就是真情啊。但她身为扶州的县令,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辖区呢?
林紫琼想了想,终究是觉得无法离开辖区,朝廷的官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若是随意回荆州,县裏的事情交给谁?她只能提笔回信:“……公务繁忙……到年底的时候定然回荆州……与君结百年之好……”最后一句有些肉麻,林紫琼本来是不想写的,但是设身处地,若是程瑞博孤身在外工作数年不归,她会不会担心对方变心?之前程瑞博与她几次在信中争吵,就是因为程瑞博不放心,她必须理解程瑞博,哪怕这言语有些肉麻,也该老实真诚地表达心中的感情。
一个月后,林紫琼收到了程瑞博的回信:“……非是我催促,而是家中父母老迈,唯一心愿就是见到儿孙满堂,我岂能忤逆二老之意?……我父已经在当阳县买下一幢豪宅,若是你辞官归来,自然有落脚之地……你自幼父母双亡,期盼有家庭温暖,我父母慈祥,待你如待亲女,成亲后自有温暖的家庭……当阳县距离江陵甚近,你寻访集体农庄的故友,小饮几杯也甚为方便……以后相夫教子,打理家事,闲暇访友,岂不快哉?”
林紫琼皱眉,她刻苦学了知识,又在县衙中打拼数年,不远万裏赴任,为的就是“相夫教子,打理家事,闲暇访友”?她有些想不明白,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数日后,一个妇人找上了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