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线已经偏斜了,经过一天暴晒的土地还是散发着热气,热浪使得荒芜的山野小镇看上去像是在浮动扭曲。
像这样在整片大陆逐个区域扫荡过来,伊妮莉边走边想,果然会发生这种情况。
被遗忘的小村庄,孤零零呆在全是枯木的山腰上,带着一种旷日持久的古老感。
踏入大门,所有人显出惊讶的神色,随之是惧怕,死寂一片。
然后那些年龄比较大的村民才开始窃窃私语:这个银眼魔女真的是她么?万一真是的话,会不会把我们……
脚步没理会那些细碎的轻音,径直朝前走去,人们看到她是走向新来不久那家,走到挺接近的地方时,那个人就忽然碎了。
大剑回鞘的声音惊醒了呆住的村民,然后所有人嚎叫着全跑了,没看见地上的血都是诡异的紫蓝色。
伊妮莉稍微侧头望了望自己最早的那个家,还是那样碎砖断瓦废在原处啊。
“你怎么这么慢。”
溪边生着篝火,伊妮莉背倚大剑闭目养神。
“测量可不是轻松活啊……”安格斯背着工具走过来,“而且你还躲在这种地方,下次把火生大点啦。”拿出小黑本,“已经四周转悠过了吧?交给你了,我去收钱。”
伊妮莉翻开本子,在新画的地图上补充起标记。
这个地方也不合适,虽然够偏远,但是当地那些神经兮兮的人和眼线的作用也没什么差别了。
树后出现妖气。
伊妮莉合上本子,手一提大剑,树木碎裂开,后面是同样身着战士服装的女子。
安格斯记得,某一天伊妮莉灰头土脸的回来,问他什么是深渊,他做了一通讲解,然后她说应该记录在银断裏面,他才想是哦,于是增加了觉醒者专栏。在伊妮莉的建议下,还增加了技能分类专栏和地图分布专栏。
不过这地图专栏真够累人的,一般的地图只有路径,比例还错误。组织的区域分布倒是比例没错,但是根本没标出地形,结果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说起来……安格斯抱臂跺脚呆在空旷无人的村庄中央。这群家伙是不是不想付钱了啊!
最后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揪过来采访一通。
走回溪边:“真不是我拖沓,所有人都跑了,最后我去村长屋搜出的报酬……”
“我刚刚接到哀弥夜的战书了。”
“咦?”
“约在半个月后,第一次黑函集合那个山谷。”
“哈哈哈……你刚刚见到她啦?”安格斯抓着头,“是不是天下唯一一个能和你比面瘫的?”
伊妮莉面无表情。
安格斯:“哎呦呦,你可得多做点准备,她上一轮的挑战都是相互持平,有no.7、no.3……”
伊妮莉面无表情。
安格斯:“以及迪妮莎……”
伊妮莉一下睁大眼睛。
迪妮莎找了块绿荫下,坐在大石头上,捧起脚边溪水喝了些。
每天砍妖魔然后搞恐吓的日子啊,偶尔剁残几个来挑战的战士、欺负欺负令人讨厌的村民和联络人。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有妖气在接近,对着另一面小路开口:“伊妮莉,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呀。”
“我经过附近,感觉到你的妖气。”
迪妮莎抬头,露出冰冷的笑容:“感知不错,来打招呼?”
“听说你与no.10的决斗结果持平。”
“啊……唉,”迪妮莎立马切换扶额和夸张嘆气态,“我是不是得感谢那个小丫头对我的位置没什么兴趣啊。”
“我也接到了她的战书,”伊妮莉轻飘飘的说,“想在你这裏试一下她的实力。”
“哦?”迪妮莎停止夸张pose,侧过头来,“这是很怀念的事呀。”
溪水因空气波的震荡而层层飞溅,无序飞转的落叶打在树干上,两人基本都站在原地,手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兵刃相击声被连成一串,像是很长的一声长啸。
“每一次见都有巨大的进步啊,”迪妮莎轻松笑着,手腕一转,架住了高速剑,“基本上来说,对那个丫头完全没问题嘛。”
忽然一切的静止,让伊妮莉吃惊得还没反应过来,几片枯叶默默飘落。
“只要别在决斗中沈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心境裏,”对面的迪妮莎还在自顾自地随意说着,“真是让人恼火,”耸肩摇头,切换回夸张嘆气了,“嘁,直接解决不就行了吗,总是想到那些让人失望的人,提不起劲来……”
安格斯双手撑着后脑,在摇椅上惬意地欣赏窗外斜阳。
伊妮莉回来了。伊妮莉进来就直接拿起小黑本翻开修改。
“你在干嘛啊?”安格斯眼看着迪妮莎的属性中前五个被改成不是s就是a,“这么夸张?”
“感知先制得以核实,”伊妮莉随意地说,“训练生时期就会,加之她的个性,不太可能是专门练出来的,那就是感知力一开始就异次元了。能有这种感知,当然是基本妖力就爆表。所以两者我给了s。”
“敏捷和臂力也在正常范围满格着?”
“因为她架住了高速剑啊……”
“啥?!你现在的高速剑已经可以当做s级敏捷来看了吧?!”
“对的啊,所以说,虽然未攻击时就知道了线路,也至少是a才能确实挡住吧。”
“……那为啥精神也是a?”
“反正都用不着解放妖力,暴走无需考虑,直接保持队形吧。”
安格斯扶额,然后看到统率也由e改成了b,“这个怎么看出来的?!她从来都是单打独斗吧?”
“直接用战力碾压啊。反正对手的弱点和行动都一目了然,加上对于他人战力可以快速判断,组队起来的话不会做不好吧?是因为她不擅策划,我才给降了一级。”
伊妮莉又翻到哀弥夜的页面,在技能栏刚想落笔,又停顿下来。
“你对她这评价……”安格斯还在回想的样子,“也就达耶相近了,组织可是没这么看好,所以被达耶认为她开始韬光养晦了。”
“是吗,”本子合上,“完全没有。”
“哦?”
“你不是说,她对村民说些不该说的话,被联络人提醒后还反讽么。”
“所以说达耶的观察力也就仅限于战力范围而已,”安格斯笑了,“懂得韬光养晦的人不可能不懂得别韬光养晦到明面上去。”
“况且隐藏战力也没有意义,”要隐藏也该隐藏自主意识还差不多,“组织只是对表现出来的事实视而不见罢了,她也只是无所谓地自暴自弃对一切并不关心。”
“你如何看出来的?”
“眼神。”没有担心和害怕,只有痛苦,那么迫切地想被爱却不自知着,无意识地期待有人来理解和关怀自己,但又抱怨一切刻意拉开距离,朝着绝望走去无人拉回,“还不都是植入的妖魔给弄得。”
“虽然说是缺少了同伴相处的时间,”安格斯抓着头,“但她的感受力那么差,除非是有人拼了命打动她,才会对别人感兴趣,可这世上哪有几例这种事情。”
“这样的话,倒是连组织的讨伐都不用担心。”
“对的啊,都懒得有反心,个性差无所谓,暂时能做任务就行……”
所以欧罗巴是因为妨碍太多任务造成耗损了么,伊妮莉想。
“哎,伊妮莉,”安格斯开口,“其实你喜欢总是微笑的人吧。”
伊妮莉带着询问目光看向他。
“哎呀,因为嘛,”安格斯扶正些帽子,“几个小朋友裏面,你对苏菲亚的整个感觉就更不同,而几面之缘的那些人裏,对迪妮莎又了解到这个程度——”
“你见过她的笑么,”伊妮莉转了回去,“那不是微笑。”
安格斯抓头。
“而且,称号‘微笑的’真正的含义,是她因从不解放妖力而面孔不会扭曲。好了。”突然站起来。“前面都是随口分析,”伊妮莉说出句让安格斯直接栽倒的话,“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
“自动分析狂开关对吧……”
“我去完成下一个任务了。”
安格斯默默整理日程表和包裹,嗯,但至少这次挺有推心置腹氛围的,令人想到那段悠闲假期啊,这么没事一起聊聊天搞搞分析多好啊……
半天之后回过味来了。
什么推心置腹啊!不但说的都是别人的事,还一句不知对错全给否了,他却吐出俩关键信息啊!
“捭阖玩的好啊伊妮莉,得等晚上摊牌了……”扶额,“不过也可能我想多了吧,搞不好她会的推心置腹方法也就是一起搞搞分析……”
推开木屋的门,靠近门口的两位战士起身做了自我介绍。
“no.5伊妮莉,攻击型,47次讨伐异常食欲者经验,本次的队长。”照章臺词,接着忽视两个女孩被数字惊掉下巴的表情,看向暗处最后一位战士,她正稳重起身走过来。
“no.7艾尔妲,攻击型,5次讨伐异常食欲者经验,”规范利落的语调,清冷的目光看向她,“伊妮莉姐。”
说是偏厉害的异常食欲者,所以两个个位数,战况非常顺利,两名下位战士惊嘆个位数那两人非常有默契,似乎很熟悉吧,战斗结束后她们也说还有事留下,于是就此分头。
“伊妮莉姐……”月光下,艾尔妲看向远处的山,“后来的很多事情,我都去留意和想过了。你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没错,”伊妮莉闭目轻嘆,这个孩子果然是聪明的,“而且越往后追,越没有尽头,我也已经觉得迷惘了。”
“……”艾尔妲咬了咬牙,“即使我们形成规模,也斗不过么。背后还有着更大的规模么。”
“不,我想的不是这个。”伊妮莉望着暗色的天空,“背后的确更深不见底,操纵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对抗,会需要能接近深渊那种东西却又听话的机器……可更之后呢,那些更大的世界是什么,对他们而言的意义是什么……”
每一个人,这样忙忙碌碌,看似有一个确切的目标。
可这目标之后真的不是空洞的空白或欺骗么,真的就像它被认为的那样么?
纵然是了,多年之后,它达成的意义又还在么?
所谓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整片天地间的真相是什么?
这飘渺中唯一真切存在的感知,又是什么?
以及,为了什么?
“伊妮莉姐……”艾尔妲看着对面的人,静静望着天空,目光好像早已飘到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一般,这种神情还是第一次见到。
“总而言之,”伊妮莉垂下目光,转回身来,“还是先想办法活下去吧。艾尔妲——”
“我明白,”艾尔妲认真看着她,“思考,但不主动切入,并且听话。我今后会收敛对妖魔的狂热——”
“不用。”
艾尔妲一楞。
“保持下去,听令的同时尽情展现个性,就相当于放心地尽忠了。这正是……你排名提升如此之快的第二个原因。”
“我明白了。”艾尔妲沈思,“那么她们两人就那样保持下去,便可以吧。”
伊妮莉点点头。
“这样的话,还能争取些时间。”
走向崖顶。冰冷的夜色,没有点滴星光,风越来越猛烈。
那个战士,静静地站在对面,碎而长的发在狂风中乱舞,面上没有一丁点的动静,连常人在眼中会流露的话,在她那裏都是荒芜一片。
但还是有那种熟悉的感觉,不知道从何而来。
第一轮攻过去的时候,忽然恍惚看到了小黑屋中右边那个女孩,急忙收剑跳到一边,有些诧异,说起来她们的声音是有些相似。
接下来的对战中,伊妮莉发现哀弥夜的战力并不算很高,在连番把她压制住后,突然想起来生命中第一次对自己温暖的人,总是带着和蔼笑容,但不会表达,最后惨死于妖魔爪下的养父母。
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下了,楞看着空中。哀弥夜在这个空檔挥剑上来,却一下子仿佛凭空被弹开。
“原来如此……”高速剑根本没有停下,“能找到对方能力的弱点已经很厉害了,但还是有强到能力无懈可击的对手在……”
全部平局是这个原因啊,只是组织对于战力测试的一环么。
“而你,攻击的是人性的弱点,但凡有智能生物必然会有的弱点。看来这才是最可怕的能力。只不过,”越有状况越切换全面冷酷理智的个性,和这个刚完整起来的绝技,居然碰上可以完克的类型了啊,“这对我没有意义,所有被你唤起的紊乱,”周身尘土飞扬,仿佛围绕着尖利的狂风,“只会变成更强的攻击。”
悲哀感。
在彻底冷静后才感觉出来的,这次是自己的感觉了,那常常出现的看着别人时所感觉到的东西。这庞大的悲哀感弥漫了整个森林,从那个战士仿佛没有生命一般的躯壳中涌出,裏面好像还有着羡慕,和似乎真的想挑战成功转换排名。
但是,理会这些感觉做什么。
永远都是这样,无济于事的各种感觉,什么都做不了。
将剑挥向前方的伊妮莉似乎这么想着。
轰隆。安格斯一头冷汗,挪了挪眼珠子看着插在耳边墻上不到一厘米处的大剑。
“怎么出去一趟脾气变这么爆,难道你想学习逼供技能不成……”他擦着头上的汗,另一头的伊妮莉走入室内。
“你现在不是该知道了嘛,只是个测试……”
“原来no.10的特殊位置是用于内战。”伊妮莉坐到桌前,语气一如既往冷淡和轻飘飘。
“她的精神操纵如融合前的推测一样很擅长,本来是有另外的用途,结果出了点岔子……就如此这般了。”
“你还让她做什么没。”
“啊噢,只是观察一下个位数们,”安格斯拎起小黑本指着,“然后给我画个插图。”
数天后,安格斯抱着小黑本欢乐奔回。
“伊——妮——莉!”翻开举起,“终于有大家的肖像图了!看!你的pose多有气度,苏菲亚多温柔……就是线条不够清晰,没办法那孩子的技术就到这裏了,迪妮莎这张很清楚是因为从达耶房间直接搜出来的海报,他是狂热的迪粉……”
伊妮莉转头随意看看。
“个位数的重新调整也快结束了,”安格斯的表情忽然直转急下,“只是可惜那孩子……呜呜呜……”
“她快退下了么。”毕竟精神已经那样不稳定了。
“是啊,我很喜欢小叉的啊呜呜呜,虽然新培养的小天秤也很可爱……罢了,至少她终于可以去找自己的姐姐了……”
什么叉啊天秤的?哦对了,伊妮莉想起哀弥夜的剑印是斜十字。
“果然对那些钉死的事情你就什么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