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喧嚣杂乱的声音,噢……晕船晕完啦。这个可真的是意料之外,大约因为妖魔也没坐过船吧。挤在装樱桃的超大木箱裏,现在什么时候了?一下清醒过来,糟了,是到站验货了!
与此同时,掀开木箱盖子带来光线,不过即刻轰隆一下就盖上了。
诶?
静了几秒,然后从更远的方向传来一句:“餵!又打算贪污啊你?”
“哎呀呀,这不经常的嘛?”
竟是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伊妮莉一下楞住了。
“不行你就去上头问嘛,咱就先走了,”声音还在继续,同时感觉箱子被推动到运货车一类上面,“要是说贪多了大不了我到时候送回来半箱!”
在安静中颠簸,然后又被抬到高处的房子,到工人的脚步离开,关门的声响。
但还是安静着,半天了,最后她自己顶开箱子探出头。
“伊妮莉……”
啊,是真的。也对,他的身份,遣送比处决可能多了。略微笑了:“即使出了这么大的疏忽,我运气还是不错,安格斯。”
“你果然没死……”
“那之后一直是在逃之身,被发现后,就现在这样了。”
安格斯扶额侧头,看不着表情,看似很严肃,没两秒忽然切换张牙舞爪了,“那也小心点啊餵!居然睡觉!”
“的确,实在是松懈太久了吧。”
“总而言之……先出来——”安格斯想伸手扶她,抓空了,“胳膊呢?!”
“送人了。”
“啥?!”
“想斩断身为战士的过去,但不知道怎么斩,恰好天上掉下来个缺胳膊的小女孩——”一边说,一边自己起身迈出来。对面安格斯直想吐血:“所以斩自己身上去了?!自虐倾向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站上地面,披风和银发一起垂落。
安格斯看着她,也没继续说话。
隐居还能导致长得更奇怪么,伊妮莉想,怎么他们都盯着看,那个孩子在篝火前的那个夜晚也是盯了半天,然后吐出一句“你一点都没变,和那时一样。”
“你变了……”安格斯开口了,“彻彻底底的,就像终于统一了一切,成为了本该成为的样子。”
咦?这一组评论对比还真是有趣啊。
伊妮莉浅笑:“虽然不再是研究员,眼力也依旧老辣。”
“总而言之……”安格斯四周看,“先住这裏,这个房间给你,整栋屋子是没其他人住的不会暴露。然后……你今后的打算呢?”
“希望找个深山,接着隐居吧。其实你点评的不错,”伊妮莉弯腰,叼了一个樱桃吃,“我是挺喜欢住森林小木屋的。”
晌午的阳光照亮室内,战火年代被遗忘的依旧透亮的天空。
“采光真是不错啊。”
伊妮莉起床,整个房子空荡安静,她随意到处看看。
还有一间很大的书房,连着阁楼,藏书真是不少,角落中还有很多蒙尘了的瓶瓶罐罐与仪器,堆在一块的盒子、烛臺、乱七八糟的本子、塑胶包裹铁丝的线连着一个像轮子的玩意,还有一个在支架上能够转动的圆球,好奇的看了会,那个圆球上还画着地形。
难道这个是完整的世界地图?左看右看,我们住着的脚下的这个玩意,要是真长这种形状,那可是挺有意思的。
然后她看见了挂在墻上的一张画。
是她们当初四人,还穿着战士服,艾尔妲还是天真时的样子,在她身边笑着,靠后的那两人也是惯常的姿态,意气风发的罗亚路,和浅笑矜持的苏菲亚,最前面是挂着个冰山脸没什么动作的她。
开大门和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乱七八糟放东西和一串跑声。
“伊——妮——莉,”破门而入,“找了个理由回来了,我一向的不务正业态度这会可是帮上忙了啊,我还买了早餐——”
“确定吗,”回过身来,“你的谨慎意识一向有些少。”
“唉,也是啊,后来才觉悟的,”安格斯抓抓头,示意边去餐厅边说,“被遣送回这边一阵后,他们又找我去当过一次联络人。结果比以前干得还糟,他们说我把战士都给弄得有自我意识了,她也被牺牲了……我是干不了这行了,回来后就当起后勤人员,一直到现在。”
坐到桌边,居然几大篮子的食物。
“知道你吃不下,就每样尝一点,这裏还有咖啡,你还没喝过吧?”安格斯把糕点一类拿去切成小份,“本来我打算雇个女仆,想了想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你房间中的东西不少,还有见过达耶用的那种瓶瓶罐罐。”
“啊,”一边准备一边应着,“我跟他以前都是技术狂。后来他一门心思的邪到生化上去了……跟那群军事狂一样的心态,却还自称科学工作者,真是可笑。”
在天臺吹着风。
附近没有高的房子,放眼望出去是安宁的城镇和远山,头上的天真广。
“这是后方,”安格斯拿着替换的斗篷上来,“但也比试验岛繁荣多了。之后要找的深山,就得锁定在更后方的森林了。”
“麻烦你了。”
“反正给你服务惯了。吃得超出意料的多啊,难不成一直在绝食?”
“不是有个东方秘术叫辟谷么,我也是闲着,就练一练。”
“这是冷幽默重新开启么……”
冷幽默啊?好像因为太久没见人,重新一见到人就状态各种奇怪。
比如,
——“克蕾雅,站起来。”
——(站。)
——(砍。)
再比如,
——(貌似胆小放弃态)“看到同样的事情,然后是选择进还是退,就是是否还有战斗资格的分割点了吧……”(紧接一个高深莫测抢镜pose)“很好,我来教你高速剑。”
又比如,
——(大对决一般淡定回身)“你的眼睛?成为半人半妖前受的伤么。”
——(……你的註意力在什么地方)“没必要告诉一个将死之人。”
还比如,
——“你的剑法很独特,看来是有一定的排名。只不过,在高速移动的无数剑刃之下……”(啊,光顾着解说,一不小心给砍翻了)
看来心情不够糟不是好事啊,会变得雷人啊。
“唉,”安格斯嘆气,“但之后即使找到地方,你打算怎样生活啊?”
“我之前就想问,在这片大陆,再到远山中后,已经不会有妖气探查了吧。”
“嗯。但为了更保险,还得再查一查前线动态。”
“我一直想试一下,能否重生手臂。”
“啊?都这么久了,你是攻击型的,而且还一直弱于恢覆。”
“之前一直使用妖气通道,直到那段隐居日子我才真正掌握妖气回流,后来妖气居然变得很稳定和自动化,稍稍引导就能使出虽用妖气却不对外散发妖气的高速剑。引回自身的话,也许会自动补缺呢。”
“你在把妖气当成内功玩吗……”
“搞不好我才成了欧罗巴的继承人啊,越来越懒不说,妖气回流还连以后都要继续研究下去。”
夜晚,书房燃着蜡烛,安格斯坐在桌前翻着地形图。
吱嘎推门的声音。
“你还没睡啊。”
“你的画工很好。”伊妮莉走到那张画前,“监视再怎么松懈,也呆不了多久了。你想知道的,我今晚告诉你吧。”
安格斯弯腰打开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木盒,“这些,还有画,你都带走吧。”掀开盖子,裏面有海洋贝壳形状挂坠的银项链,还有早已干枯的小草书签,他拿出森林色泽的本子,“除了这个,伟大着作我得自己留着了。”
伊妮莉静静地看着那些东西。
“唉,我的小黑本让他们给搜走了,现在都不知道乱改成什么样了,幸好这本没碰……”
“还在继续写这个吗?”
“……你不会看过吧?”
“看过几页,但马上被你打断——”
“啊!啊啊!”安格斯抱头大叫把当前也给打断了,“就看了头几页?!”
“我知道后来变了。”
安格斯扶额。
“迪妮莎讨伐战之前,你是有了把所有人都带到这块大陆来的想法吧。”
“我太异想天开了,”安格斯嘆气,“没意识到自己实际上也只有自保的权力。觉醒那件事……要是之前给你的时间再多些就好了,你并没有放弃感受他人的能力,只是优先级放在了最后。”
“即使那次成功了,”伊妮莉轻嘆,“还是会后悔吧。”
“你当初也是无可选择啊。”
“我明白,即使是作为处刑工具。哪个被讨伐的战士不是因为苏醒了真心。所以有幸活下来之后,我一直在寻找错误的源头。”
普莉西亚精神上的破碎,致使为维护生存信念的失控;
迪妮莎改变后的心软,却依旧过于自我高高在上;
自己对于队员精神上的忽略,不想继续却坚持要把事情做完;
都能成为惨剧的原因。
可这些如果放在其他场景下,也不成大错。
所以艾尔妲说根源是组织。但又是什么造就了组织,和组织的目的与背后,结果转回了起点,一切都是失去清醒而追求错了方向,无法达到真正的满足于是追求得更极端,在拥有了外在力量的不同人手中把整个世界掀起纷争、掠夺和毁灭。
这样的话不就什么都失去意义了么。
看着山谷的花开花落,枯荣轮转,突然意识到,万物本来就没有意义,人生也没有标准,对人而言的意义是由清醒的选择创造出的。
那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战士了。
安格斯:“然后缺胳膊的小女孩就掉下来了?”
“其实掉下来两个。感觉到训练生时期见过的妖气,就去看了。”记得另一个带着一种来不及表达的情感,被惊恐和回避扭曲成了愤怒。
“想不到当初那个战场,还活下来了另一个人。看来普莉西亚用最后一刻的内心给了自己一个执念。”
“你教她原始的高速剑,不就暴露了?”
“每件事情都想透了,总和的也想完了,活不活下去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特别先砍了个树怀念一下,然后高速剑也用不到了,正好她需要就给她了。也算是……希望普莉西亚能得到解脱的表态吧。”
“哎,关于她是否是明白自己的选择,你不是又搞捭阖给套出来的吧?”
“至于么。我只是就常理说了几句,她就自动表达觉悟了。”
“其实啊,我说……”
“唔?”
“脑袋不好使,高速剑用不到左手的吧,你该让她跟你换……”
“啊,要求的话她倒是会答应,不过我也没地方制造创口了吧,而且还要床位又被占好几天。”
“啊餵,你以前什么情况说话都正经,现在怎么我一扯淡就跟着我扯淡了?”
“尝试一下新方法,可能觉得挺好玩。克蕾雅是那种骨子裏相信这个世界有美好并付之行动的人,这样的人有打动周围人的能力,应该活下去。”
“就算这样,像那种不会动脑筋又一意孤行的小孩子……”
“直接摁倒讲重点就行了,说到她最关心的东西她就也明白——”
“我说,怎么行为还和以前一样凶残不给人选择余地……”
“啊,重视效率?她还有成长空间,早晚能想通。当然也很可能鲁莽出大错,或者一出山就被人砍了,但我也管不到那裏去了。再者,我也有我自身的原因。掉到底时才发现,一直以来,”
伊妮莉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我的内在都有一种想毁灭自己的力量。只要我处在不想在的那个位置,并且发生失去所有人的结局,这种力量都会爆发出来,哪怕后来把所有事件都想清楚了。所以也许,象征性地杀了战士的自己,才是一种彻底的了结。”
“……”
“你也一样。这些都明白,但却无法释怀。看懂是种能力,达成是种能力,而有没有选择做是又一种能力,很多所谓的遗恨,真相其实是那时就是做不到。”
安格斯扶额,笑着嘆了口气。
……
“之后来的她……又是擅隐藏的no.5,奇怪的是让我想到了哀弥夜,她们曾经有过相同处境吧。你应该认得。”
“……拉花娜?”
“嗯。”
“露雪娜……”安格斯嘆了口气,“是认得。都被选为配合姐姐的精神操纵者no.2,但露雪娜暴走了,而哀弥夜的姐姐居然融合失败而觉醒死亡……”
“是我右边的……”
安格斯点点头。然后他又想起什么,那个时间段,还有名单……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张画给伊妮莉看。
“我并不认识,装备上看得出是后来的战士,”伊妮莉说,“但有种熟悉感。”
“是吗,”安格斯笑笑,“是真的,那太好了。”
……
天亮了,安格斯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到大厅,看到伊妮莉在鼓捣水龙头想接水。
“我来我来我来!”急忙奔过去,“你这睡眠时间短的啊,服务人员跟不上啊……”
“我不小心把水瓶碰翻了。”
“昨天晚上回来晚了些,我已经找好地方了,”接好水,一起走到大厅,“又那套全副武装侦探行头的找了工人,修建小号木屋的速度很快,然后他们都是要启程去前线城市的,不在列莫托他们能触及的范围裏。”
“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等你再生手臂之后,自己随意加大和改造木屋吧。树还是能砍的吧?”安格斯倒了杯咖啡。
“理论上是能练,但还是拿着斧子劈吧,”伊妮莉笑了笑,“高速剑再怎么先引一下妖气,本质还是在压制与爆发的狂乱间游走。我现在这样的心态,搞不好都挥不出剑来了。”
“你大彻大悟啊你。”
“我大概是觉醒了吧。”
“噗……”安格斯喷了咖啡,“别用这种歧义的词啊餵!”
“字典上的原意就是这么用的吧。”
“唉,当初这个词就被他们用得很奇妙啊。在这个癫狂的年代,丧失自我居然也成了一种不再执迷。”
需要在夜晚避人耳目的走。
漆黑中很安静,离开小城镇很快进入山路。
安格斯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感嘆自己真是全能手,当初还觉得啥都会有个嘛用,现在觉得还不错。
进了深山,没有任何现成的路,需要步行了。
伊妮莉走得很顺利,安格斯在后面是磕磕绊绊乱七八糟。
“哎呦餵呀,我想到当年跟着你翻山越岭做任务了都……”
“行李还是给我背一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