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核中记录有这样的讯息么?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她发现自己脑袋裏多了不少东西——不,与其说那些东西凭空出现,还不如说是原本就存在,只不过现在被放开了禁制……她似乎跟主脑共享了一部分数据库。
九天原本就是混元正道的数据总汇,直接连接到主脑设置在这个世界的终端,属于她构成的大部分也在这裏,也更方便它修改设定。如此想来,主脑虚无与黎明岛后臺确实从来不是一条心,它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方向,人类无法改变抑或终止那运转中的既定的指令。而虚与委蛇的本事主脑早已经出神入化。毕竟,这个世界本就是它的,无论做什么要神不知鬼不觉消除痕迹实在太容易了。
明白了这些事物之后,虽然仍旧在迷惘自己的存在,但不知为何倒是恢覆了平静。而且,关于自己,关于这个虚拟世界,关于现实的宇宙,她的认知更加具体,更加立体。主脑的数据库裏内容太充足,烟岚觉得自己眨眼便进修完毕拔高了好几个檔次,而不是局限于这虚拟世界一隅。
直至离开九天,她还在回想着那时在虚无空间裏自己的存在方式。那种,剥离了人格、回归本真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她吗?
那种,无悲无喜,只作为旁观者的,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的她?
她有种在黑暗中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曙光的欣悦。原来,她不是孤单的,她一直、一直都被小心翼翼呵护着宠爱着。它也在等待着,与她一道等待着——甚至在她原未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前,就在默默等待着。
烟岚无比怜惜地感受着自己内核运转的每一个算式。撕开那层虚假的面具之后,她眼中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像“它”所教导的,尽量脱离人类的思维方式,不再依赖自身形成的这个人格,来做自己想要做的一切。
于是第一个觉察到这种改变的,是白发。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那样的眼神,就像是那一年的明月乡,他重伤苏醒,于柔光遍洒时分,所见到的窗棂边上那个女子,回眸的那一眼。
冷淡的,静谧的,无动于衷如局外人般,陌生又熟悉的——此世都在她眸中,但此世又都脱出她之视野,雾蒙蒙的近乎致命的诱惑。
白发当场就僵在原地,那些恐她被格式化了的可怕念头瞬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一种强烈的失去亦无法挽回的知觉打击得他几乎窒息,直到觉察到她的瞳眸中还存在着自己的倒影,那无缘无故塞满了心臟的绝望才渐渐褪下。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你还记得我,还记得我。
——不,或许她,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也说不定。
有什么念头,悄悄钻出来。这位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铁血鏖战中度过的星际统领,感情世界贫瘠得让人惊嘆,偏偏,所面对的心上人,存在着太多未知与不确定,所显露的每一点,都可以令他欣喜若狂亦或是痛苦绝望——如此轻易。
幸好,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他想把自己完整的、深刻的镶嵌进她的生命,她想追溯自己的来处找到自己的终点,真正地懂得如何爱上一个人。
看,就算是无比鄙夷着人类荒谬的幻想,她也还是……一样幻想的吧。明明认定了不切实际异想天开……还是控制不住渴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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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寒暑罔替,烟岚以一种极为平静的眼光看待这些变化。灵臺空明,心境宁和,不以物喜不以物悲——或者说完全隔绝着外界环境对自身的干扰。人格中本能的多愁善感被压抑到最底层,她模拟着内核记忆中很久很久以前的心态,单纯只是註视的註视。
本来就全是数据构成,只不过等级的高低、覆杂的程度、法则的繁简差异罢了。她原就与这世界是一体的,宁要硬生生把自己归结到“人类”的范畴中,就算是他们加诸给她的错误印象,此刻看来还是觉得很可笑。
那些让她恍然觉得万千年般遥远时光的折磨原来不过此世的瞬间。你惨痛悲绝,这个世界还在自顾自运转,你觉得心都粉碎了灵魂都撕裂了,远离你世界的人们,依然活得那样自在。
烟岚折下一朵盛放丁香,静静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成花骨朵,又飞快绽开,雕谢,最后散落成粒子消失在空气中。
操纵环境已经成了本能,雕栏画栋,心念一动便能坍圮,深思一转便能构建,花草树木,好像在她的身体中生长,任何细微的变动都无比灵敏地反应在她的脑海中,连一阵风,一粒尘埃,都为她掌控。
仿佛世界在她身体裏演化——而不是设定中强行赋予的所谓“技能”。
鬼王来向她道别。
“你的琴什么时候能弹?”
这个虚拟生命体比起其他来,格外得覆杂。用烟岚现在的视线来看,一时之间也无法完全透析,但她就是有一种直觉,既然比自己等级低,又是在自己的地盘,如果想要,绝对可以侵入他的内核直接操控……
烟岚怔了会儿,才想起来他说了什么话。
“不知道。”她说。
虽然不再迷惘,但是六界任务迟迟未开,那架琴于她的意义反倒淡了。忽然被提起来,总觉得有些茫然。
“那我走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鬼王已经能将二胡拉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让人一听便能潸然泪下。这些时日来,白发一直不离开,鬼王却没个人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碧落崖下待着。说完这一句,也不待反应,衣袍一掀就消失在沈夜山庄。
烟岚想着,那时候,鬼王独独对她不同,或许,也正是冥冥中觉察到了,自己与他是一样的。
她在寻找的……又何尝不是鬼王寻找的。
烟岚抬头看着天空。视线触碰到的瞬间,凌晨的浮云散去,天光破开,光芒遍地。
必须学会控制人格,而不是反过来被人格所控制。
就像虚无。虚无有很多人格。主脑是其中之一。但最本质的,一直就是那灰暗空间中超然的存在。它从不曾动摇。
烟岚又有事忙了。
北方正气盟与傲笑红尘杠上,没准会将整个北方都牵扯进来。这会是混元正道所有帮派争斗的的导火索。
南方凌霄阁白夜的线索已经差不多找全了,按这个效率,七重天的十二道玄机之一定然是他的囊中之物,她得换张皮赶去客串任务npc。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于她始终是不同的。就算“它”告诉他,她身上所有的“使命”都是虚幻,但她守着这世界太久,久到一时放不开。并未觉得这样走有什么不对,那便按着主线剧情一直进行下去吧……毕竟这也算是,她想要做的。
后臺没空理她,也不知道是没精力,还是太放心,反正烟岚对其已经全然不在意,她知道的,无论她做什么,主脑都会替她担下。因为无论是后臺输入的任何指令,还是混元正道反馈的任何数据,都在主脑监控中。
她一直都被那样得关爱着……虽然她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