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完全失去记忆与武功的东方……还是东方吗?
陆离把过她的脉,随着她周身那可怖的气息散尽的,还有她体内的真气与功力。他甚至无意得摸过她的手,然后发现,常年握剑的手通常会带着的老茧竟然也消隐无踪。她的眉宇间已经不再有任何煞气,杀过人之后身上永远也洗不干凈的血腥气亦完全淡褪……
她好像回到了她最美好的时光裏。但是没有剑,没有厮杀,没有重担,没有需要在意的一切。
陆离的胸腔中第一次涌现一种莫名其妙的挫败。哪怕她醒来之后真是那个孤冷骄傲的魔教长老,哪怕她会恩将仇报,那么也不过是相杀一场罢了,就算不敌,因此而身死,在江上捡到她的时候,他怕也是不忍下手的。可是他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他该如何去形容?
“为什么不说话?”
“……我该说什么?”
她望着他的时候,眼瞳裏还是自己也不清楚的迷惘。墨色琉璃般的眸子泛着孩童一般纯澈的光芒,不自觉得笼着层水烟,雾煞煞,青蒙蒙,美得何等惊艷。
原来没有那身魔教气息的时候,东方竟是可以美到这副模样。美得柔软,美得和缓,连春风细雨和光轻云也无法匹敌的静美。而她的声音也如她的面貌般,显得过于安静了,细细柔柔,轻轻软软,就如同风掠过枝梢的轻响,烟雾腾起便消散的轻薄,似乎带着几分说不出意味的娇柔,小心翼翼地挠着人的心间。
“你至少该问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于是她更不自觉得偏着脑袋问:“那么我叫什么名字?”
陆离望着老仆为她换上的这身胭脂红罗裙,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得好。别庄真的太过偏僻,没有任何年轻人能在这裏待上很长的时间,于是只有在陆家伺候惯了的老人愿意到此地,也算是颐养天年。
那位老仆曾是陆家主母的奶娘,从小看着他长大,因为年轻时的经历太过坎坷,到老来想找一个远离俗世的地方等待老死,本想就此伴着青灯古佛,是他将她接到桃源来,又调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妇人来伺候她。
而从他带东方回来的那一天起,不知她误会了什么,有关东方的一切事务都是她接手过去。因着别庄与江岸人家往来不便,甚至找出许多年未用的针线连夜为她赶制了好几身衣服。
陆离的视线在她发钗下坠着的绯红璎珞上微微一顿,某些话在唇齿间流转了片刻又缓缓咽了下去:“璎玉,你叫璎玉。”
她懵懂的点了点头。
陆离与她对视了老半晌,淡淡道:“难道现在不该问我——我叫什么吗?”
“你叫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糟糕郁积着心窍。
“陆离。我叫……陆离。”
※※※※※※
陆离原以为自己得向东……璎玉解释一切常识。
但事实上,这张纯白的纸曾被着过墨,于是对于那些已经消失的墨痕总有些微还残留的印记。或许只是浅淡的印象——但至少也是印象。
璎玉整天整夜坐在窗口,一动不动,视线并没有准确的落点,只是飘渺得註视着虚空中某一个角落,然后努力得回想着什么。至少她能认出桃花,而不是定定得看上许久然后转过头去问他“这是什么”……不,其实她也并没有这样问过。她很少说话,但也并不会拒绝与别人的对话,总是安安静静的想什么,然后她就知道了自己想的事物的答案。
她对于此世的一切常识与生存的能力正在慢慢得回来。不过,有关自己身份、过去、武学等等的记忆像是完全蒸发掉一般。在她的脑海中,没有任何一点关于它们的残留。现在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陆离试图挖掘什么,但是视野那段的女子只是望着他,很认真得说。
“你不要吵我。”软软糯糯的声音清和得让人想起春日拂面的柳絮,“我正在想起很重要的东西了。”
很重要的……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陆离默默作壁上观了许久,发现她捡了片落在她发间的桃花,放进嘴巴裏咀嚼。
然后又转过头去看他:“我想吃桃花糕。”
在面前这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表情中,她理所应当得偏着脑袋,指控:“桃花可以做桃花糕的,我记得有人给我做过。”
那一副好像他吝啬他家的桃花不给她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