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上,竟有股与乱石堆相类似的气息,像是冥冥中触碰到一种极可怕领域的感觉,让人心血沸腾的高深莫测——陆离只一眼,便为那种气势所惊,那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中交汇,让他的衣袍连着发丝都飒飒的漂浮了一下——有那么长的时间,陆离几乎以为她整个人都要融合进这片山水裏。
剧烈的恐慌已经让他的双手颤抖不已。可他还是站在那裏,看璎玉似乎与这莫名其妙的气息交流般,和孤道峰对视。
心中那道巨大的洪壑从来没有大到这样无法想象的地步,他一眼就知道,那是他无法触碰的世界,东方与连衡曾立足的地界是他还触碰到的领域,只片刻他的衣衫便已经被汗打湿,湿漉漉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脑海中若有似无的感悟更深,但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只能这样深深得无助得望着那个或许很快就会离开自己的人。
如果可以,他真想将璎玉困在别庄一辈子,他可以把自己的一辈子也赔给她。可他不能。
他不会去想,“若是自己没有遇见她该有多好”这种念头。他的后悔只会因她而起。因为就算结局再惨痛他也心甘情愿——至少他遇见她了,他活了那么多年,等到她在自己生命中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贪恋。
可现在她要……离开他了,他却连说一句挽留都无法出口。
掌心已经被指甲刺破,血液与汗水混杂在一起,顺着手指滴落下去,陆离现在很想回到船舱裏,点些安息香,然后给自己倒一杯酒。喝完酒,他又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凡尘无所不能的陆离。若是璎玉真的变成了东方,他也好邀她喝一杯酒,聊聊武道,或者直接打上那么一场。
可他的脚挪不开步子,像是受虐般一动不动——现在走,便连这最后几眼都看不着了。
这一站,就站了两个时辰。
清晨他没法从被窝裏将她拖出来,便任由她睡到艷阳高照,盯着她吃了饭,在她准时想要打瞌睡之前,早早把她拎上船。轻舟飞渡一路行到孤道崖已经过了午时。现在头顶已经红霞满天。过一会儿没准还能见到满天星子。
好歹,夕阳落山前,这一场沈默终于终结。
璎玉脚一软差点跌到船外时,陆离在第一时间裏已经条件反射飞奔上前将她揽住。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再发抖了,因为他全身都已经僵硬如岩石。
小心翼翼搂着她,像是怀中的是一碰即碎的事物,他还是怕,怕她接下去有可能说出的的任何一个字,怕她有可能做出的任何动作。大脑像被混沌梗塞住了一般,奇经八脉都布满了血障,所有的力量都在抽离身体,而他连去打破这样的境地都不敢。
可是璎玉寡着嘴皱着眉头,眼眶早就噙满了泪。可怜兮兮抓着他的衣服。面容中,眼瞳裏,都是不知所措的惶恐——连惶恐都带着困惑不解。
软绵绵的骨头一动不动站了两个时辰,骤然回神的时候,当然会觉得疼,觉得累,她娇嫩得连风刮在脸上都会觉着疼,这样的折磨已经算的上是酷刑了。
……是的。她还是璎玉。
这个认知出现在陆离脑海中时,他几乎要被狂喜吞没。如此大开大合的情绪什么时候在他身上出现过?可是在这次在泊江的时日裏,一一领会了个透彻。
他慢慢给她揉抽筋的小腿肚子,她眼泪就劈裏啪啦往下掉,委屈中还有些茫然,想来是方才那冥冥的牵系,一点没在她脑海中留下印象。
陆离抱着她进船舱。幸好随身备着各种药膏,正好用上。
她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还是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襟。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听到她轻轻得问他:“我是谁?”
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而他心中,竟恍惚有种宿命的感觉。
璎玉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可璎玉还是璎玉。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俯□,轻轻一吻,烙在她的眉心。
那瞬间理智崩溃,贪念疯涨。
“陆离的未婚妻。”
他是陆离。
他觉得这是他一辈子说得最疯狂的一句话,或者说即将做最疯狂的一件事的预演,那些天真愚蠢一点都经不起推敲的可笑想法,在他的脑海裏横冲直撞,就像一层纸糊的窗纱那样,一用力就能戳穿,可是……
她信了。
※※※※※※
赫连大少拍掉系统面板的时候,下意识看了边上的白发一眼。
或许是这一眼看得太用力,裏面的情绪藏得太过覆杂,白发竟然转过头回望他。
视线交汇的时候,赫连大少的嘴唇微微一抖,挤出个相当难看的笑容:“师、师兄……如果……她真的是她的话……那他,会不会也是真人?”
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幸灾乐祸之后,确确实实又是惶恐。终究还是与白发的这些交情,抵过了心中那点上不了臺面的小心思。
或许是真懂得了白发与她之间的真切,才觉得剧情中的故事暗藏着那样深的隐患。虽然那陆离与白发的性格多有不同,但就偏执这点来说,简直如出一辙。都是偏执狂!彻彻底底的偏执狂!
这样的故事,如果已经发生过一遍,那她……为什么还会与白发相恋呢?虚拟与现实?真与假?又或者,还有自己所不了解的内情?
白发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会不会呢?会的罢。
她该是这世界唯一的例外吧。唯一的。
可这又如何?
他眼见着陆离与璎玉的过往,仿佛也正面遭遇了自己曾经的痴恋。赫连会想到人性与情爱,是把陆离与璎玉当成了虚拟,把扮演他们的视为真人,这样分得才是干凈利落。可她原不是人啊。在数据的眼底,白发与陆离会有什么区别呢?
白发一度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后来他就不去思考了。认定了相恋,又哪裏需要去管着爱情如何发生!
她说要他等,那他便等。她说她会回来,那她一定会回来。
他安静得等着,可他不是会乖乖等待的。终究要把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所有障碍都一一清除,连这天地都再没法再阻拦他……才对。
陆离带着璎玉离开了泊江。
鉴湖八百裏水天依昔,他有一场死约要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