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羌觉得夜风透骨而寒,极目远眺,能看到笼着雾的云林江一片平静,耳畔隐约能听到不知谁家歌弦。
他一个恍神之间,忽然觉得音乐声陡然就近了,中间还杂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铃声。
——他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极低、极淡渺的铃声,似乎从玄天而降,又仿佛从黄泉里传出,让人想到艳绝女鬼苍白掩唇一笑,森森鬼气。
“——!”眉骨一动,他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萧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神色间已经恢复一贯温雅平和,眼角眉梢尽是桃花春风。“来了……”他低低喃语一声,说话间地面忽然震动,远处夜色里隐约一线烟尘,片刻之后,马蹄敲打大地的声音传来,只见近百骑人马一色雪白,有远而近,在客栈街口门前勒马悬蹄,整齐划一,除了马蹄落地之声外,竟无一丝其余杂声!
铃声和琴声渐近。
远远的,三十六名绝色少女负着一乘雪白软轿无声无息踏月而来,连影子也被吞噬在漆黑的夜色里,一色苍白的衣、苍白的面容,漆黑的发。
风动之间,软轿四角的小小金铃伶仃的清脆,琴音猛的断弦一般尖锐拔高,无主艳魂似的少女们落在骑士肩头,j□j的脚趾压着雪白的衣,分外触目。
然后,寂静无声,只有金铃脆响。
白玉京主御夜行,缥缈天罗开道引。
当年苏荷游学顺京,那日白玉京主薨逝,来迎走她的,便是眼前的这一群人,这一顶轿子,和这琴声铃音。
白玉京主从来锦衣夜行,缥缈骑开道,三十六天罗负轿,来的人,应该就是白玉京主。
轿前两名少女抬手,轿帘掀开,轿中坐着一名女子,二十岁上下,姿态秀丽,一把黑发随意披散,只尾端轻轻一扎,一串水色璎珞垂在淡青色的衫裙上,朴素淡雅,却自有一种清华之气。
女子在轿里起身,盈盈一福,“臣妾敕封理王苏荷,见过陛下。”
萧羌轻轻颔首回礼,“姬王免礼。”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现在并没有到约定的日子啊。
对方掌握自己行踪一事萧羌并不意外,但是白玉京主在约定之外的陡然现身就只有一个可能——在这里和他见面,对于苏荷的好处会更大一点。
苏荷笑吟吟的美目流盼,向他伸出手来,“臣妾已在这边的行馆里备下菜肴,陛下可有兴趣赴宴?”
“今夜已经太晚了,明早朕登门拜访姬王如何?”
“呀,臣妾倒觉得今晚月色风清,最适合浅饮几杯呢。”
“……”萧羌沉默片刻,点点头,轻轻一笑,“也好,既然姬王如此说,那就不如趁现在雅兴正好,一起前去吧。”
说完,他朝黑暗里微微颔首,待命的龙神卫默默退开。
苏荷笑得清清脆脆,“那就请了~”语罢,只见负轿少女轻轻一动,萧羌只觉得自己肩上有人轻轻一带,也没觉得怎么震动,人已入了轿。
纱帘垂下,轿内四角都坠有象牙制成的鬼工球,内里燃着烛火,轿子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制成,蜜蜡柔光之下栩栩生辉,如身在月宫之内的感觉。
轿内颇大,并且非常平稳,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苏荷为萧羌斟了杯酒,银杯一推,便到了他唇边,女子轻笑,曼声吟出一句,“乌啼隐扬花……”
萧羌一双桃花眼里波光闪动,就着她的手慢慢一口饮下,轻轻答了一句,“君醉留妾家。”
他笑得温柔多情,凝视着这个少年时曾和自己一起游学的女子。
彼时他和她都还年少,曾把臂同游,放马长歌,一个是大越储君,一个是白玉京的下任继承人。
现在呢,一轿而坐,同为东陆强大的统治者。
于是萧羌眼里春水越发醉人,苏荷嫣然一笑,长袖掩唇的瞬间,软轿轻轻一震,有少女玉一般洁白的手伸了过来,掀开帘子,外面曲径流水,竹桥木篱,已到了某个宅院之中。
三月初春尚有寒风料峭,刚下了轿子,就有侍从为萧羌披上黑貂裘衣,苏荷屏退下人,引着他走过小巧,到了一处极其精致的水榭之上。
萧羌踏上建在水面上的响廊,转过几道曲折,赫然看到在四面临水,一面窗棂未关的水榭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深吸一口气。果然。
萧羌微笑,站在门口微微颔首,“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国主风采依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