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喉中扼出大股鲜血,身上无一处完好,宋思博折磨他,偏不让他轻松死去,偏要让他也承受自己苦楚,以平数年怨愤。
待萧望彻底支撑不住,下一个目标便会是他,是江葶苈,如无法阻止,他们皆会葬身于此。
沈栖游急切喊道:“宋思博,宋思博……!”
唯有听到名字时,厉鬼才稍有反应。
沈栖游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好像深陷海底,亦或坠向峭壁深渊,他没有能攀附的绳索,也没有能拉他一把的人,四周冰冷空寂,只剩轰隆山风在耳畔炸开。
从前父亲与师尊是如何教他的呢?
他的执念是什么,是那未送去的消息,还是未赢下的战争。
不对,不对。
宋思博死去那年,战争还未真正结束,他并不知道结果。
他高声问道:“你因何长滞,只因恨吗,我不相信,愿意为国家安定不顾生命之人会困顿于此!”
宋思博身体果真停了一霎。
有希望,他想,唯有厉鬼重新陷入旧事,才能寻得其中弱点,找到应对之策。
师尊说过,每个化作厉鬼之人,心中皆有最深一处念想,若无法强硬击杀,便找到那处他不愿言谈之事——
沈栖游一点点靠近宋思博,鬼气压强也越发明显,他步履艰难,灵流紊乱,咬牙问道:“你究竟是将自己封闭于此倾泄对他们的恨意,还是不敢去知道没有自己传递消息后的结局?”
鬼气猛地加剧,宋思博无法攻击他,却能释放出自己力量阻止他前行,沈栖游顶着刀割般的烈风,发髻早被吹得散乱。他双眼赤红,嗓音嘶哑,竭力喊道:“你不想知道当初的胜败吗?”
宋思博顿了一下,虐杀萧望的手在发抖。
沈栖游在赌,他若落下最后一戟斩杀萧望,术法禁锢便会彻底失效,宋思博再也不会被制于只攻击一人,而他们,也会惨死当场。
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是千百年来风霜堆积的沙哑,带着惊魂丧魄的压制,似乎整个魇域也为之惊动三分。
他身形时而虚晃,时而真实,久久应出一句:“我……不、不……”
他说不出那句不想。
沈栖游双目灼燃,掌中剑意铮铮:“宋思博,这么多年过去,你究竟是恨是阻扰了这一切的宁阳村,还是恨自己从始至终无能为力,内疚于没有将好友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告知朝中——你当真不想,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吗?”
沉默许久,像是终于服从于埋藏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宋思博沉下声音,反倒有些惶恐,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赢了吗?”
沈栖游张了张嘴,他分明早已想好了回答,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如他这般执念早已深切的厉鬼,若未达成所愿,只会适得其反,将其激怒,最好的方法,便是告诉他想知道的答案。
可沈栖游从来不擅长欺骗,尤其是在面对最殷切盼望之时。
长戟仍插在萧望胸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仍旧一动不动望着沈栖游,面色如雪苍白。
沈栖游一字一顿,缓缓念道:“陆历,八百二十三年,腊月十八,长裕关之战,大捷。”
“外莽退出綦朝领土,双方定下协议,百年不得再起战事。”
“宋思博,你们赢了。”
他抬起剑,念出乾相宗第三道剑诀,正欲行惩,却发现宋思博虽面感欣慰,却仍无他从前所学,厉鬼去了执念后的衰弱,数次近身皆被鬼气压制,无功而返。
沈栖游慌了神。
为什么,他明明做对了。
宋思博也因他化解千年之事而恢复神智,可为什么,他还是无法靠近宋思博,他的实力为何没有半分减退?
宋思博身形庞大,似乎占据了整个秘境,四周烟雾缭绕身侧,影影绰绰地要看不清面容。
他说:“那又如何?”
沈栖游怔住了神。
“这么多年过去,胜与负,对如今的我来说已经变得不再重要……赢了,我的朋友们也不会回来,输了,也早与我无关,但害我至此的人,我却无法忘却。”
“我记得那日的绝望与无助,记得身体被一刀刀斩开的痛楚,记得念着那道没传出去的消息,记得我失去了头颅的好友。”
“我从来没有想让此处现世,是你们擅自闯入,扰了我的生活,明日我又要将这些被你们弄乱的尸体一一复合,也很累。”
他叹了一声,道:“是不是你们全都死去,就能恢复如初了?”
宋思博将长戟拔出,似乎也不再有耐心了,沈栖游知道他要杀死萧望,情急之下提剑而上,用尽全力的一剑劈砍在鬼气护盾,只轻飘飘地被全数化解。
局势已定,江葶苈不住啜泣,她努力抬起头,眼中蓄不住一滴滴往下掉的泪。
“我不想死……”她哭道:“我还有好多要做的事,我不想死。”
沈栖游也体会到了那种绝望。
他就像一个无法左右战局的兵卒,太过弱小,太无能为力,以至于只能如同当年的宋思博一般,被迫看着好友离自己远去。
沈栖游眼睁睁宋思博抬起长戟,诸多神思之间,他注意到了地面一直插着的那把单牙月戬。
一把被浓稠的鬼气浸染,一把则正气凛然。
始终坚持拿起的这把长戟,第一次入庙时见到的万军之境。
沈栖游忽地想到什么,抱着最后希望,在最后一击落下前高喊出声:
“宋将军!”
宋思博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上动作,怔怔望向了他。
“你叫我什么?”
果真……如此。
“宋将军,”沈栖游仰起头,目无怯意与宋思博对视,道:“陆历二百八十三年,綦朝大败外莽,此战人人有功,骠骑将军追封正一品忠勇济安护国大将军,其余牺牲之人亦有追封,其中……宋思博,追封五品,折冲将军。”
他弯腰作辑:“宋将军,你早已得偿所愿。”
宋思博紧紧盯着他,像是想找出话语中破绽,沈栖游浑身冷汗直冒,二人僵持许久,才听一声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