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游眼中一片模糊,只能看见谢归忱停在面前的身影,
他声音平淡,一如往常:“季攸,你可愿当我的亲传弟子?”
姜怀本欲抱着看好戏的心理来,如今却是瞪直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归忱:
“师尊!”
弟子哗然,谢归忱何许人也,剑法卓然,当世无出其右,多少剑道求学者想拜在他门下,百年来却只收过姜怀一个徒弟。人人都说谢归忱性情古怪,怕是不会在收徒了。
可沈栖游,哪点值得被收作徒弟——
论资质,单灵根者虽稀有,却也不是独一无二;论天赋,只能堪堪算中上之流;论脸蛋,却是怎么也比不过姜怀第一眼吸引人。
还是谢归忱更好这口温顺谦和的?
毕竟除了姜怀这样的杂灵根实在扶不上墙,其他人若得了谢归忱教导,修行之路可谓是一帆风顺了。
又领会,原来方才那一出不过是他二人趣味,反倒是他们这些看客白白担忧。
姜怀最先坐不住,忙道:“师尊,你不可以收……唔……”
话句至半,已经谢归忱截口噤声,他欲上前阻拦,又被定身原地,姜怀焦急环顾,却见人人都盯着他二人小声议论,唯有吴浩吓白了一张脸。
谢归忱伸出手,想去将沈栖游扶起,只到半空,便被沈栖游用力打开。
“我不要,”他道,“我不当你徒弟。”
谢归忱能第一次这样对他,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若真当了他徒弟,不仅会被时刻处于监视之中,更要时时提防谢归忱。
不过就是想试自己究竟是不是沈栖游,一次又一次地戏耍他,昨日能对他好,第二日便能翻脸不认人地引导他入陷阱。
该想到的,他早已经不是从前的师兄了。
沈栖游怨怪自己,怎能……之前这般相信他不会做出这些事来。
是他因多年相处太过相信谢归忱,以为当上宗主也是为了查清真相,本还指望他能与自己一同找出杀害他父亲的真正凶手,现在看来……真真是他,自作多情,误将仇人,认作亲人。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回道:
“你不就是觉得我与被你亲手杀害的道侣相似吗,姜怀也是,我也是,你看上谁了,觉得像,便要收作徒弟。你恨他,杀了他,又要不停找相像之人弥补过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你觉得我像他,便故意这样待我,可若没有你,我便不会有这些麻烦,”沈栖游道:“我不愿再被你和相关之人折磨,也不想当你徒弟,你与姜怀,爱怎样怎样,不要再来……”
他也如姜怀一般没能说完话,谢归忱总是不愿意听到自己不喜欢听的话被讲完。
谢归忱的手掌扣在他颈间,青色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只要一施力,沈栖游脖颈便能被生生扭断。
人尽皆知他收姜怀为徒是抱着什么心思,可至多是偷偷当作个小道流言讨论,这一直是谢归忱最不能被提及之处,多年来,也无人胆敢触他霉头。
沈栖游无法呼吸,两只手抓着他手腕,目光却直直与他对视。
许是想到他二人正是因此闹了不愉快,谢归忱眯了眯眼,还是松开他脖颈。
沈栖游咳嗽几声,想不通究竟为何人人都要掐他脖子以作威胁。
“你学习了归元剑录,却不当亲传?”
“是你自己,要教我的……”
“不愿意,可以,”谢归忱道,“当我徒弟,与五十戒鞭,你选一个。”
沈栖游没有丝毫犹豫:“第二个。”
围观之人喧闹声停了下来,似乎没人想到沈栖游会做出这般选择。
“好得很,”谢归忱冷笑一声,道,“听见了吗,他选好了,戒律堂吃白饭的吗?”
不知是讶于有弟子为拒绝被谢归忱收作徒弟而甘愿领受五十戒鞭,还是谢归忱并未因此而气急杀了他,弟子们皆惊撼不已,唯独戒律堂长老久久不动,道:“宗主……按宗法说来,若他非亲传弟子而学习宗门秘法,应当废了修为再赶出门派,而宗法上……也并无五十戒鞭这样严厉处罚。”
谢归忱道:“没有不会加吗?”
戒律长老:“可宗法是宗门创立之初便定好……”
谢归忱:“我今日便要改,有问题吗?”
他周身灵流环绕,隐隐有爆发之势。修改宗法种种繁复流程都比不过他如今一句话,戒律长老躬身道:“自然是宗主为先……可……”他咳嗽一声,传音道:“可五十戒鞭实在太重,往常再强壮弟子也熬不住三十鞭便皮肉溃烂,这位小弟子身板瘦弱,怕是二十鞭就要……当然,若宗主本意是将他借此机会去了,那五十鞭确是足够的。”
谢归忱沉默了一下,改口道:“三十鞭,最后十鞭,我自己来。”
既是这样发话,戒律长老便知晓谢归忱意思了,他令弟子请了戒鞭,与行刑弟子耳语几句。落鞭前,谢归忱最后问上一遍:“你非要受这个刑,也不愿当我徒弟?”
沈栖游不说话,也不看他。
宗门戒鞭千年前取龙筋而制,韧且利,鞭身带着极细小的骨刺,抽打之时若刻意调整角度,甚至可以撕裂皮肉。
戒鞭之痛深入骨髓,每下一鞭,都如利刃深剜皮肉般痛苦,他以跪姿被一鞭又一鞭击上,只第三鞭,便忍不住痛哼出声。沈栖游挺直腰背,身体却如浸水般流着汗,他衣衫尽湿,鬓发散乱,背上血沫混着汗液一滴滴往地下淌。
乾相宗并无几人被当众惩戒过,有女弟子看不下去转身离去,便是姜怀,也被谢归忱的狠戾吓到。
沈栖游被挨上一鞭,便剧烈抽疼一下,他怎么忘了……谢归忱就是这样的人,他杀害自己双亲,抢夺自己宗门,连世间也传扬他就是个阴晴不定,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记不清被打了几鞭,只知自己神思恍惚,痛得支撑不住伏倒在地,随后便彻底失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被弟子送回寝屋。
屋内未燃烛火,他趴在被褥上,后背满是鞭痕,动一下便是刺骨的疼。
沈栖游脑袋昏沉,只觉自己要死在此处。
直至一人至他床前,沈栖游忽地警觉到:“谁?”
熟悉声音响起:“是我。”
沈栖游试探道:“萧……兄?”
萧望应了一声:“嗯。”
沈栖游嗓子干涩,道:“此处……是乾相宗,你是如何进来的?”
萧望:“我门派有特殊功法,能躲过结界,无限制到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