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被揭开,腐丑的气味随着尘土四处飘扬,棺材内的东西也终于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的确有蛇,和那白色纸条上画的几乎一样。
难以计数的蛇,成群成群地包裹在尸身上,只有在移动的时候,才能让玩家稍稍看到一点下面尸身的情况。
它们几乎全都长了一个样子,趴在那尸身上游走,滑动,时不时吐出“嘶嘶”的声音。
但是,这是在开棺那一瞬时众人看到的画面,开棺后,乍泄的日光显然惊扰到了它们。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蛇开始惊惶逃窜,没一会儿,就溜得不见踪影。
唯有尸体还静悄悄地躺在棺材里。
谢愁愁这才发现,棺材里的尸体,似乎和女鬼的模样并不太一样。
她清楚地记得,那女鬼的脸蛋像个泡发了的馒头,肿胀不堪,就连眼珠子都严重往外凸起。
而棺材里的这位,与其说是死人,倒不如称作为“睡美人”,也不知道她所沉睡的棺木在土里待了多久,留下了大量岁月的痕迹,偏偏她自己,肌肤光滑干净,如婴儿般细腻。
除了僵硬了点,惨白了点,几乎和活人无区别。
也对,毕竟这尸体不在水里,而在蛇群里。
那些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历,谢愁愁猜测,尸身不腐烂,或许就和那些蛇有关系。
虽说有着挺大的区别,但也不难从五官轮廓以及身高、穿着看出,这尸体和那女鬼,的的确确是同一人。
只是一个是泡过水的版本,一个不是。
“呼!”一人啧叹,“这尸体长得还挺好看的。”
“别乱说话,小心她晚上找你。”一人忍不住吐槽道。
头先说话的那人立马深呼一口气,紧张地捂住嘴巴,不敢再说话。
找到尸体,大家便觉得距离活着离开这个本又近了一步。众人不敢乱动这尸体,就硬生生将棺材从土里抬出来,带到了赶尸匠面前。
比上次见,又多了一块砖头。
棺材送过去的时候,赶尸匠像是听到了什么,众人甚至都还没有开口说话,便看到一那细小的缝隙中,出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从石砖砌成的坟墓中,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来,目光触碰到棺材的那一瞬间,眼皮子眨了几下。
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玩家不敢随随便便出去,便又丢了纸笔给他。
仍旧是一番折腾才成功拿到字条,这次上面出现的还是几笔潦草的小人画。
他画了个赶尸图。三个小人统一朝向,站成一列,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信息。
“等等。”陆家然有些着急,“你说的这是赶尸方法,赶尸方法我小时候看过走进科幻,我知道的!但关键是,咱们要怎么找到她家乡啊,她家乡在哪啊能说吗?”
赶尸匠的眼睛又出现在了缝隙旁边。
可能是看到了尸体和棺材,他今天的精神气儿还不错,盯着众人扫了一圈。
为了得到他的回答,玩家又扔了纸笔过去。
几分钟后,他们拿到了一张画着“x”的字条。
众人沉默了。
“……”
“他是想告诉我们,他也不知道这尸体的家乡在哪吗?”
“很显然是这样的没错。”
玩家们一阵长吁短叹,再次将“活路渺茫”四个字打在了脸上。
他们彻底认识了这个游戏的恶毒之处――游戏过程的死亡率的确是不高,可这游戏难度,显然是在朝着“全员团灭”一路狂奔而去的。
在不知道尸体家乡的情况下,要怎么把尸体送回家乡去呢?
有这么折磨人的吗!
“要不……我们先出去试试看?”卢伟提议道,“咱们现在尸体都已经拿到了,这尸体的家乡肯定不会在义庄里面,所以我们一定可以出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咱们得按照这画上面的操作来。”
按照画上来的话,就得派出两个玩家,一前一后。
谁愿意当这尝试第一人呢?
虽然说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女尸的家乡不可能在义庄内,玩家们必须离开义庄。可,谁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出去。
贸然出去,有没有可能丧命。
卢伟道:“咱们出去以后轮流换班,这一次,我第一个上,我走最前面,你们当中随便派个人出来走我后面,要是我走出门的时候出了意外,你们就赶紧带着尸体回去。”
这话无异于是在说,他愿意站出来帮其他人当探路石,用的是生命代价。
几个玩家深受感动,当即就有人站出来表示自己愿意和他一起。
只不过,卢伟走的是前面,就算死,也只会死卢伟一个。
这是明面上的。
至于实际上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卢伟等人,以及谢愁愁知道。他把自己性命和白东烈绑定在了一起,这一次,就算死,不出意外,死掉的人也只有白东烈。
于是,众人便按照图画上画的那样,找来两根竹棍,他们先是将女尸从棺材里抬了出来。
死了这么久,她身上的味道着实不算好闻,熏天的气味直冲人的口鼻。
卢伟也有些嫌弃。
但是,他昨天下午使用的“替死卡”,到现在时间还没有过期。再不赶着最后的时间,试验一下,到时候陆家然就又要抱怨他浪费他积分道具了。
若不是为了在场所有玩家试验一下,此刻大家究竟能不能出门,他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将女尸绑好之后,卢伟和白东烈俩人,一人站在站在竹棍的前面,一人站在竹棍的后面,缓慢行走起来。
刘欣睁着眼睛,震惊不已:“原来这样就是赶尸啊,涨知识了!”
卢伟下意识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我们走快点吧。”
白东烈便跟在他身后,也走快了一些。
前者表情志得意满,满脸的无畏,大踏步便往门外走。
众人便看他大踏步,腋下夹着竹棍,往外走。
可能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不见一丝一毫的担忧与害怕,于是众人便跟随着他的神色,拥有了同样的情绪,坚信带着尸体的他们,可以成功离开义庄。
可一切都发生得毫无预兆。
只见卢伟左手甩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掌便从手腕处,整整齐齐地同手臂脱落了。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就像是切了块橡皮泥一般。
众人瞪大了眼睛。
卢伟也在剧烈的疼痛下瞳孔猛缩。好在身体反应还算灵敏,在手掌断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便一个踉跄朝后倒去,连带着身后的白东烈和女尸跟着一阵趔趄。
他开始惨叫,尖叫,额头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脸上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瞳孔死死地盯着仍旧窝在竹棍上的,和他身体分了家的手。
可不管他在看多少眼,也没有办法改变此刻的现实。
断手处,血如泉涌,疼痛席卷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
他的惊叫声,惨叫声几乎能将天空撕裂,吵得谢愁愁脑袋瓜子嗡嗡响。
愣怔的玩家们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的女友小语第一个冲上去,表情似哭非笑地抱着他的身体:“冷静冷静,先止血,先止血。”
可这种时间,他还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
卢伟的眼瞳没有焦点,疼痛在这一瞬间被另外一种情绪覆盖,只听他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的手……怎么可能……”
在场众人全都方寸大乱。
尤其是新玩家,一下子感受到了卢伟对团队的付出,又愧疚又不忍。
卢伟喃喃了好几声,眼神终于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他的身子晃了晃,不顾身旁给他包扎的同伴,视线晃了晃,终于定格在了白东烈的身上。
“不对,不对,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白东烈什么都不清楚,被他的眼神吓到,后退数步,不敢上前。
卢伟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即使这会儿他的脑袋根本就不适合用来思考。
看着步步后退的白东烈,他的表情倏地撕裂,忽然猛地扑了上去,疯了一般将他压倒在地上。
在场除了陆家然和谢愁愁,没人知道“替死卡”的事情。所以,在这场面出现的时候,众玩家们皆是一脸的茫然与惊吓。
大家都当卢伟是因为承受不了失去左手的刺激,一时激动才会如此,便慌慌张张上前去劝架。
白东烈,像是硬生生和卢伟划了条界线,生怕别人也这么看他。
打别人的主意,谢愁愁可以无视。
这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可就没法坐视不管了。
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事情其实是她让阿墙做的。那张“反替死卡”,被阿墙从陆家然的口袋里偷出来,激活之后,送到了白东烈的口袋中。
她起初这么做,其实单纯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做好一定能派上用场的准备。
却没想,卢伟还真让这卡实现了其存在的卡生意义。
实在是令人感叹唏嘘。
在谢愁愁看来,这些玩家的脾气简直好得让人惊掉下巴。卢伟的意图表现得那么明显,连坏事都做了――虽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这些玩家,就连白东烈都没有拿他怎么样,连揍一顿都未曾。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卢伟也很自觉地,没有和其他玩家睡一个屋子。
他跑去和女尸睡了。
这边,白东烈对他还有些不太放心:“你们说,他这会儿万一心中有气,直接把尸体毁了怎么办?”
“不会的。”小语摇了摇头,“他惜命得很,毁了尸体就是同归于尽,他不会做那种事情。”
听了她的话,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只是断了一只手而已,中转站医术发达,说不定能接回去,他没必要为了赌气,拉着大家一起死。
还没到那个地步。
尸体味道太重,大家都不太乐意和它共处一室。卢伟睡过去,还能帮着看管尸体,明显一举两得。
话题从卢伟的身上移开。
又有人问道:“所以问题到底出现在了哪里?显而易见,我们没法离开义庄,难道说,那个所谓的‘家乡’其实就在义庄里面?”
“不……不太可能吧?”短发女道,“真要在义庄里的话,让我们过来还有什么意义吗?她本来就埋葬在这里。”
“也对哦。”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咱们忘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说着说着,他们睡意便顷刻一消而散,大晚上的,打着手电筒就开始研究赶尸匠白天画给他们的那副画。
长发女小声嘀咕:“好像没什么少的了啊,这画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就是俩人一个尸体吗?还有啥?”
小语拿过纸条,接着嘀咕:“等等,这上面好像……有个表情包?”
众人:“?表情包?”
赶尸图怎么会有表情包这种东西!
那个赶尸匠是在画画的时候还不忘记卖萌吗!
“有点看不清楚……画得好小,好丑。”
谢愁愁下意识道:“不会是个鬼脸吧?”
“啊对对对!就是鬼脸表情包!”小语顿悟,音量稍微高了一些,“像是个飘着的小鬼魂……下半身就跟烟一样。”
“所以这是在告诉我们,尸体的魂魄没有归位,咱们还需要找到她的魂魄,才能成功把她带出义庄?”
不管怎么看,这个解释都是合理的。
不然赶尸匠老爷子完全没有画个鬼脸的必要。
长发女有些懊恼:“早知道我们白天就看仔细些了,也不至于……”
话到这里,小语戳了戳她的手臂,她便收声,没再接着往下说。
谁都知道,问题并不出在其他人的身上,而是出在卢伟的身上。
是他想要拉其他玩家垫背在先。
这样的局面,即使今日不出现,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出现。
――
卢伟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是。
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般,有些失重。
虽然手已经断了,可迷迷糊糊之间,总会有种手掌还在的错觉,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他很想告诉自己,这次都怪自己冲动,愚笨,怪不得别人。
可没有办法。
手腕处的疼痛感如此强烈,强烈到,他恨不得将余下的那所有人通通杀了,用来给他的手陪葬。
首当其冲的,便是陆家然。
此时此刻的他自然没有办法做到,断了一只手,在游戏里等同于没了半条命。
他拿什么和那些人比?
想要活下的欲望又那么浓郁。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昏睡过去的时候,忽地听到了一道轻轻的,软软的声音。
“你好像很难过……”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抚过他的发丝,“好像很生气……”
是谁?
谁在说话?!
卢伟惊吓之中,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蓬头垢面,肿胀不堪的鬼脸。
是个女鬼。
和尸体长得很像,却又一点儿都不像。
她用温柔的眼神,痴痴地看着他,喃喃道:“要我帮你吗?”
“帮我……什么?”他在极端的恐惧之下,压抑着心底的害怕,问道。
“帮你,报仇呀。”女鬼忽地一笑,“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帮你报仇。”
笑起来的时候,她那张脸,也就变得更加难以入目。五官挤作一团,是笑却像哭。
他几欲作呕,胸口的火苗却被她所说的话点燃。
忘了害怕,声音脱口而出:“我要!只要你能帮我报仇,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的条件是。”女鬼又笑了起来,笑容娇软动听得和脸成了两个极端,“你能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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