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我的朋友死了,死得死无全尸,死后不得安宁?”她问。
没等瞠目结舌的张鑫宇反应过来,关裴就把视线收了回来,神色认真道:“我的建议是,不要删。”
那当然不可能,这两年信息网络的发展以指数倍的爆炸式速度增长,现在正是上网人数高峰期,不删就能在眨眼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来。
“你看过魔术吗?”关裴看着他的表情,娓娓道,“我曾经特别好奇人是怎么凭空在上锁的箱子裏消失的,所以特意去现场看过,明明助手把那个箱子捆得严严实实的,但片刻之后,本该被关在裏面的魔术师却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地方和人们鞠躬行礼,就跟金蝉脱壳一样,特别神奇。”
“整个魔术过程裏,除了一个被邀请上臺去检查锁是否上好的观众以外,没有除魔术师和助手以外的其他人出现在聚光灯底下。”
这怎么能一样呢?张鑫宇没理解她想说什么,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安全正在遭受威胁的人,不是有剧本安排好的魔术。
“魔术表演裏有一个规则,”关裴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轻缓道,“在表演结束之前,观众是不可以随意插手的。”
一束黯淡的天光落下来。
单手举着手机的男人戴着张厚重诡异的木制独角面具,那面具造型奇特,像是什么古兽,不知道涂的什么颜料,分明是明亮多姿的色彩,看起来却阴森深沈,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专註地看着另一部手机,锋利分明的轮廓在阴影裏若隐若现,不似人,反而似鬼非神。
眼睛睁开就发现自己被捆在陌生地方的于鹏飞滚动喉结,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忍了又忍,终于故作镇定地开了口:“是、是有人派你来的吗?不管对方出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双倍的钱!”
男人没有说话,仍然一动不动地歪着头,盯着那块屏幕,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旁小格子裏的在线人数不断攀升,短短几分钟内已经跳跃到了惊人的五位数,突然之间,显示直播中的屏幕一黑,维修中三个字跳了出来,男人叩击椅子扶手的手指一顿,哼笑了声。
见鬼笑不如见鬼哭,于鹏飞心裏咯噔一声,对方已经施施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身时,袖口裏的鬼面铃铛顺势滑落到腕骨处,堪堪卡住。
片刻间,男人已经走近,深暗的阴影如乌云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微微一笑,语气裏带着抱歉的笑意。
“真遗憾。”他意味不明道。
遗憾?遗憾什么?
于鹏飞下一秒就知道了——右手拇指关节处猛地传来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他功成名就数十年,早就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哪裏受过这种皮肉之苦,顿时痛得惨叫连连,衬衫被淋漓的冷汗浸透。
男人并没有在意他的哀嚎,微微俯下身,把镜头对准那根向反方向不自然扭曲的关节,游刃有余地晃了晃,“你是否完好,取决于他——他们的行为。”
于鹏飞死死咬着牙,双目泛红,痛得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家伙,但他内心很清楚,是仇,而且绝不是单单金钱就能催生出来的仇恨。
在看见直播恢覆正常以后,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诡秘的兽面重新对准了满脸冷汗的于鹏飞。
“于鹏飞,”对方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忌讳地报出了他的名字,“你挑三拣四,把他人的性命当成明价标码的货物。你那么对待别人的时候,就该做好被别人这样对待的准备——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于鹏飞表情有些扭曲,但还是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诚恳道,“鄙人做的向来都是你情我愿的生意,而且绝不会让对方吃亏,若是你觉得少了,尽管开口,都可以商量的。”
戴着兽面具的人撑着下巴看了他会儿,明白了——这是以为他是某个受害者的家属,觉得当初给的补偿不够多才找上门来的呢!
“这样啊——”男人拖长声音,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我确实有一样东西想请教于总。”
“好说、好说,”于鹏飞见事情出现转机,连忙忍着痛道,“你尽管说,想要什么。”
男人微微直起身,没有五官的面具背着光,流露出一种漠然到几近冷酷的神情。
“那些被你害死的女性名单。”他说。
犯罪者可以肆无忌惮,但警方不能以忽略受害者的人身安全为代价强行切断直播,一边搜寻受害者的下落,一边尝试和嫌疑人进行谈判是当下最合理的方法。
关裴看着面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他不年轻了,眼尾的皱纹裏满是岁月压倒而过的沧桑,但此时目光炯炯,背脊仍然挺拔,在进入警局的时候,他们短暂地打过一个照面。
余刑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他不傻,那么多年刑侦经验告诉他,对受害者进行折磨,还是公开折磨,一方面是发洩怨怼,另一方面必然是有所求。
她要什么?她们要什么?
关裴神色平静:“我要一个公道。”
公道。
天底下最难要到的东西就是公道。
“你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余刑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看着她,“现在收手,还可以当成普通的绑架勒索案来处理。”
表面上看,于鹏飞只是一个有点经济实力的企业家而已,但他这么多年下来早就编织了一张网,每个节点都是利害关系人,他可以死,但他背后的那些人,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法网。
关裴并不意外。
“我知晓您没办法下定决心做出决定,”她笑道,“所以我会帮您去除掉一个错误答案。”
于鹏飞虚弱地喘着气,整个右臂以一种奇怪角度向侧翻折,五指软绵绵的垂落,他不记得自己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承认了多少东西,但他也不傻,这种屈打成招的口供都是可以翻的,顶多花点钱和关系。
只要活下来。
只要……
头皮蓦地传来剧烈的痛楚,于鹏飞被迫把脑袋向后仰去,一抹寒意贴上脖颈,他僵硬到连吞咽口水这件小事都做不到——泛着冷厉光泽的刀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喉管。
身后的男人在笑。
“恭喜,”他说,“您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