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开便是。”莫关山道。
“再往前就是野地了啊,这都出五环了,”师傅道,“这大晚上的,你们要往哪裏去啊?”
“您再往前开一段就是,”关裴附和道,“我们就是要出城。”
那血尸白日裏见不得光,夜晚受了伤,多半是回棺材裏头休养去了。
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关裴。
莫关山估计要不是关裴看起来没半点被强迫的样子,司机这会儿就该报警了,对方最终嘆了口气,露出为难的神色,“实话和您说吧,外头那片野地以前是乱葬岗,埋过不少人,我……”
哦,莫关山了然,从善如流地接口,“您能送我们到哪就到哪。”
师傅听了这话就跟得了大赦一样,油门一踩剎车一踩,开出十来米就把他们放下了,掉了个头,一骑绝尘而去。
关裴面无表情地站在寒风裏,半晌,幽幽道:“你刚刚就不该说那句话的。”
“哈、哈、哈哈……”和她一起当木桩子的莫关山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咱们、运动运动,走两步吧。”
好在这会儿雨已经不下了。
在哪裏看到过,一个人淋雨那叫败犬,两个人那叫浪漫,莫关山一个人风裏来雨裏去,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和个漂亮姑娘一起在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岭散步。
可惜了,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他们即将要去做的时候也和浪漫毫无关系。
关裴不近不远地和他并肩走着,时不时搭两句话。
往前走了几十米,依稀能看见前头偏出土路的、光秃秃的树林,符咒方向就在那裏,他试探性地踩进旁边的地裏,还好,有点陷下去,但不多。
他是无所谓,让人家女孩子走是有点狼狈了,正准备问问你要不就待在这裏等我,还没开口,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十指白皙,纤长冰冷,莫关山习惯性地调侃了句,“怎么,害怕啊?害怕就……”留在这裏。
这句话没说完。
那只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指甲盖下的软肉都泛出白色来,莫关山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她在发抖。
他抬起头来,关裴没看他,鸦青色的眼睫毛很紧张地垂着,细细密密的,也在颤动着,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定定的,一眨不眨,手抓得很用力,像是抓着涛涛洪水裏的救命稻草一样。
莫关山心下一沈,想起来了。
她天生阳气弱,能看见那些东西,这片地方以前是乱葬岗,鬼知道有多少缺胳膊少腿的孤魂野鬼在徘徊。
关裴现在感觉很不好,喘不上气,恶心想吐,她虽然不怕鬼,但谁乐意天天看见脑袋少了半个的玩意儿,所以日常裏会尽量避开车祸发生的十字路口或者有人跳过楼的大厦。
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数量如此惊人的鬼魂。
眼眶空荡流着黑红污血的、手脚都腐烂到发臭的、胸膛被歪歪扭扭刨开内臟都掉出来的……好多、好多,即使不去看,凄厉悲哀的鬼哭狼嚎也直往耳朵裏钻。
“……”
模模糊糊裏,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太清,死死咬着牙,口腔裏好像有血腥味渗出来,忽然听见一声很清晰的呵声——“关裴!”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张带着担忧的面容。
见她醒来,莫关山松了口气,抓着她的手臂,毫不犹豫道,“我先送你回去。”
这一来一回要浪费多少时间,关裴强行逼迫自己松开一点力气,摇摇头,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不用,我感觉好多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莫关山迟疑:“可是……”
“别可是了,”关裴勉强笑了下算是安慰,“小先生,你要是真想让我好受一点,就抓紧时间吧。”
也是,这地方打不到车,多待一秒都是受罪,莫关山叮嘱了句,“那你抓着我。”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别看其他地方,就看着我。”
这话说得听起来怪怪的,关裴扑哧笑了,面色还是苍白的,“好好——要不要高歌一曲你是我的眼?”
笑了就好,至少没那么紧张了,莫关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姑娘您怎么知道小生的拿手好戏就是这首歌,回去就给您一展歌喉。”
关裴笑,她知道对方这话是权宜之计,也没继续打趣下去。
树林近在咫尺,符咒显示的位置也不远了,莫关山仰头张望了下,是在前面一个小山坡上,坡度不大,爬上去不算吃力。
往上数十米,泥地出现被翻过的痕迹,很杂乱很粗暴,没看见墓碑,但是有一块地方,黑漆漆的,像是凭空生出来一样地出现了两个突兀的、凹下去的坑,看起来本来应该是树根盘旋的位置,形状很奇怪,瞧这个生长方向,似乎是对着长的。
莫关山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木头便是用来锁住底下尸体的枷木。
而此时,本来应该是枷木的地方空空如也。
前人砍树,后人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