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裏只能坐着睡,还冷飕飕的,哪裏休息得好,莫关山觉得有点棘手,可关裴眼皮搭着,瞳孔又有涣散开来的意思,看来是真的困惨了。
“好吧……”他最后妥协了,正想说你等等我去找个位置,话音未落,关裴像是得到了答覆一样,已经头一歪,搭在他完好的那边肩上,真的就睡着了。
关裴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琐碎的梦。
各种记忆片段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地闪过,画面的最后,她梦到一个穿着曳地绛裙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就是那种古装片裏会看见的衣服,骨貌清丽,长眉朱唇,和她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没有右眼下的那颗泪痣,看着更加英气一些。
四周的烛火很黯淡,空气沈闷,光线纹丝不动,透过女人的身躯,若隐若现,像是鬼魂一般,女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前,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关裴听见对方说话了。
那是一种很轻快的说话方式。
她在说:你自由啦!
下一秒,关裴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有点没缓过劲来,只觉得头上好像迭着什么,有点昏沈,于是动了动去看。
一个脑袋搁在她脑袋上,被她一晃也晃醒了,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醒了?醒了赶紧回家去,说睡就睡,你是树袋熊吗?也不嫌冷。”
哦,是莫关山,关裴回神了,想起来他们还在医院,金属椅子咯得人腰背都酸痛,她想调整下坐姿,没想到一动就窸裏窣咯的,低头侧身一看,原来是垫了个塑料袋,便利店裏头拿的。
塑料袋不会凭空出现,她睡着了,能去拿的只有莫关山,关裴想想那个场景又觉得很好笑,两个臟兮兮的人,高的那个身上挂着个矮的,半拖半拽地去楼下便利店,再在旁人异样的眼光裏半拖半拽地去找空位。
“还笑呢祖宗,”莫关山没好气,“挺好玩的是吧?幸好我在这裏没什么熟人。”
关裴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幅度颤抖,半晌,她好像是笑累了,停下来,很轻地说:“我也没有的。”
临近中午,医院裏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没有谁有那个闲心停下来往这个一时之间安静得和四周格格不入的角落裏瞄一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喜。
片刻后,莫关山拍了拍她:“回家吧。”
他动作很轻,像是一种安抚,关裴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她静静地靠了会儿,觉得有件事情应该和对方说一下,于是伸手拉住了他。
“跟我回去。”
“我给你看些东西。”
莫关山把桂斋当家,大宅院裏头,梧桐遮阴,喜鹊安家,一到饭点,隔壁邻居锅碗瓢盆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讨厌的人嫌吵,喜欢的人觉得有烟火气。
关裴住的地方就有不太一样了,那种老小区,她带着个陌生人走进去,门口亭子裏的保安也只抬了下眼皮,脸上有种关我屁事的漠然。
小区绿化还行,水龙头都生銹了,铁门沈沈,常年不关。
楼道是感应灯,他们走过也没亮起来,幸好这会儿大白天的,光从灰蒙蒙的正方形窗户裏落进来,有点儿朦胧,关裴轻车熟路地拿钥匙开门,伸手推门而入,身边人没动,她倒退回来两步,转头看了看他,稀奇道:“楞着做什么,要我说请?”
莫关山就等着她这一问,他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慢条斯理道:“给你三分钟收拾一下不能见人的东西?”
关裴:“……”
好家伙,那一句话记得现在啊!
她恶狠狠地磨着牙,皮笑肉不笑道:“小先生,我屋子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其实有的,只是不是那方面的见不得人。
房间小归小,五臟俱全,收拾得干干凈凈,朝南还有阳臺,放了一把摇摇椅,旁边是迎着风和朝阳生长的绿植,还有张可移动的小矮桌,这会儿日头正烈的冬日阳光恰好投落,看起来暖烘烘的。
“挺不错的嘛。”莫关山点评道。
比他那个终年照不到光的屋子好多了,不过工作需要,也没办法。
“是吧!我也觉得很好看!”关裴脸上流露出笑意,明显对房子布置也很满意。
“看来失忆不会影响审美。”他调侃道。
“那当然嘛,”关裴理所应当道,“失忆了我也还是我嘛。”
她说的时候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最裏头照不到阳光的那面墻,莫关山也跟着走过去,发现那块墻壁和其他三面都不太一样,罩着一块白绿的长方形布,上面两个角用大头钉固定了下。
在拽开遮住墻壁的帷幕之前,关裴刻意停顿了下,矜持地抬了下头,略有些小得意的样子,像是在说:给你一点小小的震撼。
莫关山很配合地站直身体,甚至做好了鼓掌的准备。
唰啦——帷幕倾斜着落出半遮半掩的一角,她用力一拽,霎时间整面墻都暴露在灯光下,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
莫关山准备鼓掌的手停住了。
那面墻上布满了很多东西。
新闻报道、研究资料、手写笔记……所有内容被用大头钉固定在软板上,几乎每两个之间都有红色或者黑色的线进行连接,密密麻麻,很有条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精心策划的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