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衣服上黏着沙子,头发也是,这倒还好,拍掉就是了,最疼的地方是毫无防备的脸,有点火辣辣的疼,关裴没敢去碰,怕一擦擦下来一层皮,她呸呸呸了好几口,才把嘴裏粗糙磨砺的感觉给去掉,感觉自己跟个被丢进清水裏吐沙子的河蚌似的。
这比喻不好,一点都不好,让她有种自己即将被料理完端上餐桌的糟糕联想。
脚踝上的挤压感已经消失了,那条蛇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就跟功成身退似的,关裴仰起头,从包裏拿出手电筒抬起来照了照自己掉下来的地方。
天花板挺高,很平整,肉眼看不出什么能翻开的机关,也是,要不然顶上的流沙早就都泻下来了。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没希望,放弃回去找他们这个选项,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地宫的大小是有限的,大不了出去了再碰头。
在这之前得先确认一下刚刚被缠住的地方,关裴调转灯光方向,蹲下来掀开裤脚管看了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冷白皮肤上一圈勒痕,大概小臂那么宽,深紫色的淤青反出来了,看着特别触目惊心,她试着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有一点疼,还行,骨头没碎,能走。
青紫色裏好像有两个位置和别处不太一样,是微微凹陷下去的,她瞇起眼睛凑近了分辨,那是两个很小的孔,对齐的。
被咬了?!关裴一惊,冷静下来,迅速从包裏取出血清。
谢天谢地,考虑到沙漠裏有蛇存在的可能性,他们出发前准备了四支血清,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她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出发前恶补了一下怎么註射血清的方法,这会儿真枪实弹地上手操作,心裏也没什么把握,值得庆幸的是,那蛇多半不是什么剧毒的蛇,要不然她根本撑不到这时候。
身体没什么异常,关裴把空掉的註射器收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又把裤腿卷着塞进靴子裏,仔细扎好,这才开始环视四周。
是一条墓道,不知道通往哪裏的墓道,微微向上倾斜。
在没有强光源的情况下,想看清远处的黑暗很困难,她也担心剧烈的活动会加快蛇毒的扩散速度,于是慢慢走,同时警惕着可能突然出现的危险。
一时之间,墓道裏只剩下靴子踩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
大概走了数十米,两旁墻上出现铭文,关裴靠近了用光去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是古文,和简体字大相径庭的古文,但她没怎么苦恼就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大概是在说楼兰的历史,辉煌到衰败的数百年,从建都到改国号再到遭遇异族入侵,灭亡原因和先前在幻境裏看见的八九不离十。
公主名为阿拉纱,在楼兰语裏是“沙漠裏的蓝宝石”的意思,她自小伶俐聪明,精通汉语,熟读中原、西域乃至天竺的典籍,在她的建议下,设市集,广开贸易,加快了东西方交流。
可惜在战争这件事情上,武力才是根本,这个被夹在诸多虎视眈眈大国之间的浮萍小国没能撑过那个葭苇枯萎的秋天,公主死去时年仅十八岁,令人惋惜,阿拉莎,沙漠裏的蓝宝石最终还是如同百裏之外的那片海子一样干涸了。
其实有一点关裴比较在意,铭文中提到,在最后一战开始前,将军曾拜访过祭司。
古人用词非常简略,因此这段文字并不长,只有寥寥数十字,出现在公主的铭文裏还显得有些突兀。
她整理了一下这段话的意思,大概是在说:祭司可算天命,战前将军前去求卦,卜的是能不能守住这座城,正值大战前夕,将军忙于军中事务,问完就匆匆忙忙走了,但祭司殿的灯沈默地亮了一晚上。
第二天,祭司托人给将军带去一封书简,但没人知道那封书简裏写了什么。
总之,结果很明显,楼兰战败了。
她还记着莫关山师父和祭司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试图在这段铭文裏寻找更多和祭司有关的蛛丝马迹,无奈这个人在历史裏只留下暧昧不清的只言片语,最终一无所获,只好继续前进。
再往前走一段路,壁画出现了,这裏距离主墓室应该不远了。
壁画画的是公主的生平,空气不流通的关系,保存得非常好,颜色也还未褪去,身着华服的女子巧笑倩兮,腕间系着铃铛,隔着千百年的时光似乎也能听见如银铃般悦耳动人的笑声。
关裴特意留意了下,画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国师的身影,作为参与公主人生最重要的人之一,这个待遇也太不可思议了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这样大规模的地下建筑是很花人力和财力的,一个已经灭亡的国度,这个国度裏的最后一名皇族都已经死了。
那这座墓是谁建的?
她心裏有猜测,但还是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能说服别人的证据,莫关山会相信她,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不能让对方为难,仅仅因为长得像又出现在这裏,那她自己也挺可疑的。
关裴有一瞬间想起了梦裏那个身穿绛裙的女子。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壁画消失的时候,墓道也走到了尽头,黑暗裏有一道灯光照了过来,停住了,与此同时,迟疑的声音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