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臺时化的粉妆胭脂此时已经被卸得干干凈凈,露出一张苍白的芙蓉面,美是美的,韵都藏在骨子裏,可年纪也是看得出来的,细细的皱纹爬上了唇角、鼻翼、眼尾……还有额头。
时间这东西,残酷得让人感慨,多昂贵的护肤品都抚不平时光留下的印记,那段最好的、同样也一去不覆返的年岁埋葬了她枯木般死去的心,也埋葬了她年少的爱人。
真说起来,她和那人认识得早,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可惜,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青梅竹马。
她自小被送往祖父家寄养,祖父身体不好,吹不得冷风,一扇扇乌黑的木制门窗沈重地紧闭着,在她的印象裏,祖宅是幽深的、暗无天日的,伴随着阵阵肺裏摔出来的咳嗽声和日薄西山的沈沈死气。
厅堂、廊道、祖祠……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像是要吃人似的,唯独院子后头有一棵几人围抱才能合住的大榕树,枝繁叶茂,夏荣冬枯,爬上第二根枝头,就可以遥望到宅子外热闹的长街。
他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手裏拎着河裏头捞上来的虾,仰着脸问她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着两条鱼和一朵村外采来的花。
花留下了。
那年过冬,亲戚挨个来拜访,孩子们在院子裏奔跑打闹,威风凛凛地挥舞着树枝,念着老气横生的臺词,兰宝琼听见他们在兴奋地嚷嚷着看阿叔翻筋斗、早些去占个好位置之类的话。
这是在说什么?她很好奇。
听了会儿,好像是在聊晚上庙会的事情。
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亲戚们纷纷告辞,孩子的神色愈发兴奋,兰宝琼也想去,可祖父一个人,神色疲倦,身影又孤零零的,她犹豫了,半是不忍心半是害怕,于是直到喧嚣的人声散去,也没把那句“我能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吗”问出口,只是安慰自己:好位置一定没了,不去也罢!
爬到大榕树的顶端,能望见一点被灯光映亮的夜色,她努力地探首张望,直到脖颈酸痛,往下看的时候突然吃了一惊——他站在那裏仰着头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兰宝琼记得,那天晚上的夜色很淡,蒙着半透明的纱,祖父在卧室裏闭门不出,长街上静悄悄的,树很高,瓦很滑,冷白的月光披在上面,像是结了层霜冰一样。
他就在下面接着她,双臂有力,接得很稳。
那场戏可真好看啊,兰宝琼出神地望着镜子裏女人斑驳的鬓角,在她往后的几十年人生裏,用旁观者的身份看过无数次名角的戏,也自己当过戏中人,但再也没听见过那么热闹的叫好声。
火光迷离,桨声细细,月色落在涟漪裏,水、天、灯、影……统统连成潋滟的一片。
她看得入了迷,一夜之间爱上了戏曲,一意孤行要学戏,哭闹、绝食、上吊,什么傻事都干了,家裏人拗不过她,反正不差钱,便由着她去了。
他和她一起去了,做的是些杂活,搬道具揽客人什么的,为人踏实也好进,全戏班都对他感观不错,也就留下来了。
练戏的日子很苦,家裏人有意想让她知难而退,没给任何关照,师父自然也不会特意对她手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兰宝琼一一咬牙捱过去了,还真唱出了点儿名堂,过了几年,师父教了她一出新戏,那也是她后来亮出招牌的好戏。
只是这出戏她不常演,因为最后一个动作危险程度极大,需要从二楼的花窗翻落,头朝下,底下有道具阻隔在观众席和舞臺之间,有人员在不远处的幕侧等候,以防出现意外,每一次她落下去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飞奔过来的。
那曲戏就是《绿珠坠楼》。
只要看见他站在那裏,只要看见他眼裏自己的倒影,她就觉得安心,不管多高的楼都不发慌,每每都能沈着气,向前一步翻身而下,因为她知道,只要睁开眼,就会看见面色紧张、见她无事又松了口气的他。
她头一次上臺表演,在雷动的掌声裏谢幕后下臺,他在虎度门的旁边等着,有东西藏在身后,灯光分明已经暗下来,她却感觉晕眩,呼吸困难,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忐忑。
她以为对方要送花,但那双手裏拿出来的却是光秃秃的草。
她问原因。
他面露不好意思,吶吶地解释:旁边是有花的,本来想采,但花开得很好看,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什么时候动的心已经不知道了,情这种东西,回过神来便一往而深,缠绵眷恋,他们也确实度过了一段蜜裏调油的日子,甚至到了偷偷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家裏人知道了,就……就……
咚——
钟声回响起来。
时间到了啊,兰宝琼怔忪,又忽然痴痴地笑了会儿,便敛神从回忆裏抽身,徐徐抬起执着细笔的手,她仔仔细细地为自己描眉,完了又抿了陈年的桃红胭脂。
和闺房一墻之隔的地方,参天的姻缘树正源源不断地下着漫天红雨,色泽艷丽到诡谲,槐树底下,枯瘦僵硬的人影仰着头,眼球滞胀,青紫色的手臂微微抬起张开。
她做了一场断断续续持续了二十年的美梦。
她要让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