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姐——”展堂欲哭无泪,“旗子不能乱立的——”
他话音未落,就惊悚地看见关裴握着拳头毫不客气地砸上去了。
砸中的部位是腹部,画着小生戏服的纸张扭了下,凹下去一小块,又轻飘飘地回弹,变回原样,纸人端着张似笑非笑的脸,没受伤,也没还手。
触感很奇怪,她收回手,甩了甩。
那些纸人好像只是想把他们困在这裏,没伤害他们的意思。
“关、关小姐,”展堂看得瞠目结舌,“你、你你不怕的吗?”
关裴一楞:“怕什么?”
展堂快给她跪下了:“那纸人长得那么吓人,还会自个儿动!这不科学啊!”
关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好像是应该怕的。”
“人家见多识广,”莫关山插话,顺势转移了话题,“展堂你怕就少看两眼,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那纸人不过是用些很浅薄的法术操控的,干些堵路的事还行,端茶倒水都困难,兰宝琼是兰家人,兰家从商,她能从父母那辈联系到这行当的人,花点钱学些皮毛也不奇怪。
展堂下意识松了口气,又觉得这样不行啊,太丢脸了,纠结地看了眼沈思中的关裴,自尊心占了上风,他大着胆子挺了挺胸膛,往前凑了点儿,纸人不为所动,他又迅速伸出脚丫子往地板上飞快一滑,反覆小心地试探了两下,纸人还是一动不动,跟蜡像似的。
他找到点儿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了,顿时跟弹簧一样咻地站直身体,信誓旦旦,“关小姐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关裴没放心上,随口嗯了一声,她还在琢磨展堂刚刚的话,又瞅了两眼那张惨白的鬼脸,奇怪,她好像真的不太怕。
莫非是见鬼见多了的关系?
“纸人能动,是沾了阴气的缘故,阴气不洩,纸张不坏,拳头这种普通攻击无效的,”莫关山好整以暇地抱着手,“刚刚给你的那把剑,用吧。”
这人说话真真假假的,原来那玩具一样的塑料剑是真的有用,关裴手指摸到剑柄,又有点犹豫,人家也没伤害你啊,这一刀下去可不就变成两半了吗?
莫关山看着她半天不动,了然了,感嘆道:“你这种人,放在警匪片裏,註定要领便当。”
关裴不解:“为什么?”
“这个我知道!”展堂顿时来了精神,“因为长得好看的女人一般是敌方的卧底角色!要么洗白以后为革命献身,要么一条路走到黑,结局餵子弹!”
“……”怎么就没个好一点的角色,关裴一个也不想当,有点憋屈,干脆一剑破万法,得,反派是吧,她就一条路走到黑了。
塑料的剑锋是银白的,有点钝,但一接触到纸人,轻而易举就撕破了,没血,跟砍了空气差不多,关裴心裏有点微妙的感觉,说不上来,一旁的展堂很给面子,大声鼓掌为她叫好,于是她也没多想,就重覆着抬手回落的动作,砍纸人如砍豆腐块。
小生、老生、花旦、穿着短打的杂役……剑再一次落下的时候,关裴忽然之间心领神会,她这是造了一整个戏班子来陪她演戏啊。
白纸纷纷扬扬,像是雪白的溪钱。
突然就觉得手裏的塑料玩具似有千斤重,她失去了挥剑的目标,只觉得疲惫,在一次纸人被风吹散后停下来,沈默了会儿,随手把剑抛给一旁的莫关山,神色有点冷,“我累了,你来吧。”
莫关山从头到尾嘴角都是微提着的,很淡,像笑又好像只是普通地看着,他这会儿也不意外,接了剑替了对方位置,气氛一下子沈下来,展堂不明所以,以为关裴是真的累了。
也是嘛,他心想,那剑再怎么说也是利器,关小姐细胳膊细腿的,就应该提提灯笼提提笔什么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完了又后悔,自己怎么刚刚没有想到这一遭,一定是吓懵了,连忙自告奋勇,“莫先生,我来吧!”
莫关山掌心一翻,鬼面铃铛跟着晃动,悄无声息,堪堪错过他来接剑的手,笑道,“可别,使唤你,有人可要不开心了。”
关裴没什么表情,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展堂听得心花怒放,立刻跑回去嘘寒问暖了。
关裴没吱声,和叽叽喳喳的展堂一起在旁边看着莫关山挥洒自如地砍着纸人,神情特别气定神闲,她心裏有点不太舒服。
怎么说呢,这人脸上时常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看起来插科打诨和谁都能侃上几句,揣个手就能自然而然地混入在胡同口唠嗑的朝阳群众,但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对方怪没有人情味的。
这个结论没多久就得到了印证。
寻常婚礼有三拜,第一拜:一叩天,二叩地,三叩月老。
姻缘鬼树下成的亲,不拜天地,也不拜月老。
一拜鬼神,生死无明。
风过无痕,一条虚幻的红线却平白无故出现在高高的枝桠上,隐隐绰绰,似是要凝出实体。
二拜鬼树,姻缘有根。
另一根枝干上,一条断了口的红线悄无声息地动了动,像是有人将它轻柔地挽起。
三拜……
没有三拜了。
女人悲鸣地向倒下的男人扑去,眼角的泪晕开了妆,哭声戚戚哀哀。
那后面露出莫关山从容到近乎漠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