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灯不是什么好东西。”
展堂听得一头雾水,绞尽脑汁地翻自己的记忆,七星灯他有印象,之前看《三国演义》的时候看见过,是诸葛亮在五丈原为延续自己的生命而点的灯,可惜被魏延不小心踩灭了,续命这事也没成功,他还扼腕嘆息了好一阵呢。
可这玩意儿不是编出来的吗?
他挠着头。
见她张嘴还欲争辩,莫关山又补充了句,“况且七星灯是续命的法子,已经死掉多时的人用不了的。”
这下关裴没话说了,只扭过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盏引魂灯被点亮以后只能维持三个时辰,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果然,寅时一过,那轮亮得像是白昼的假月亮霎时熄灭,庭院裏瞬地暗下去,黑夜裏,只能听见女人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哭声。
特别的……凄惨。
关裴闭了下眼,伸手去搀她,放缓了声音,“兰小姐……”
刚碰到就被狠厉地拍开,兰宝琼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抱着男人的尸体,垂首落泪,香甜的胭脂气和刺鼻的腐臭味交融地混合在一起。
见状,关裴嘆了口气,收回手,不打算勉强对方——她心裏有怨不想理他们也是正常的,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一会儿把人一起带出去就是了。
她记得很清楚,现在月亮没出来,说明他们还在阵裏,没能回到现实。
“现在怎么办?”关裴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女人。
她那阵子怒气过去了,就冷静下来许多了,一码事归一码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平平安安地出去最重要。
“点灯,”莫关山也放低了声音,“引魂灯写上死者的生辰八字可以引死魂,若是不写,可引生魂归家,民间小孩子失了魂,亲人常常手提一盏引魂灯,一边晃铃铛,一边喊孩子的乳名,灯笼亮如白昼,在黑暗裏照亮归家的路,铃铛指明方向,名字则确保不会招错魂,你把它点亮,它能带我们找到返回人间的路。”
可女人不会跟他们走的,该怎么办呢?关裴看了眼兰宝琼,莫关山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打晕的动作。
关裴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她到底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方式,但也知晓没办法说服女人,只好以默认作为回答。
再转头看去,展堂不知道何时蹲了下去,神色认真地看着女人:“小姐,我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那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死者……不是,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我也没太理解这个意思,不过大概就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吧。”
他话说得直白、无趣,没什么说服力,但确实是好心的安慰。
没想到女人抬头看了眼,目光呆滞,声音惨淡,很轻,很断,丝丝缕缕犹如风雨中漂泊的浮萍,“怎么、你能活着,他就死了呢?”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楞。
这说的什么话,关裴匪夷所思,她这人一码归一码,账算得清清楚楚,心裏是有点愧疚不错,但也见不得对方这样说自己的同伴,正要反驳,只见莫关山不知何时闪身到她身后,面色平淡,一个干脆的手刀下去,女人身子一软,哼也没哼就瘫下去了。
在她摔在地上之前,莫关山眼疾手快地接住,半蹲着把她背起来,一手递出个打火机,用目光催促关裴点灯,眼看兰宝琼已经晕过去了,再费口舌就没必要了,关裴便不再多言,点燃了火。
笼中白火盈盈,泛着青色,分明无风,却诡异地往一处倾斜。
若隐若现的鬼树下,男人腐烂的尸身被纷纷飞花遮掩,化成泥土的一部分,早该死去的人回到了他本来的地方,昏睡中的女人对此无知无觉……或许是有感觉的吧,要不然为什么会眼珠滚动着挣扎着流泪呢?
残忍吗?痛苦吗?莫关山没有回头去看,他如今二十来岁,生离死别见得已经不少了。
活着的人总是要与死掉的人背道而驰。
还是那座八苦桥,四周的水面裏飘着浮絮,幽幽如鬼火。
五阴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死、病、老……生,踏下最后一步的时候,云开雾散,月光如银盘,四个人的身后浮现出浅浅的影子。
有人偏头说话,旁边人也跟着微微侧身,只见其中一道影子,突然之间变得又细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