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a城秋意渐深,中秋节和圆月一起，终于姗姗来迟。
医院大门似乎是一层结界，节日氛围丝毫没有传入济华,就诊病人只多不少,疲于奔命医护人员步履匆匆。
江叙刚从手术室出来,就在更衣室碰上了换下衣服沈方煜。
“快快快，”沈方煜拿着手机,边看时间边催他，“我让李胜在礼堂守着，他说我们前面几个节目实际表演时长都比预期时间短,让我们赶紧去。”
“怎么提前了？”江叙算好了时间，他出来怎么都应该比表演时间早一个小时才对。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认真,说表演多久就表演多久？”
行政办规定每个节目不能少于五分钟，显然这些忙碌医护们并没有遵守规则念头,都是凑合着来表演了一下就赶紧跑路了。
“我去换个衣服。”江叙把常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去更衣室隔间，沈方煜说：“你就在这儿换吧，反正这会儿没人。”
就算有别人，济华手术室更衣室都是男女分开,也无伤大雅。
江叙手顿了顿，“你不是人？”
“……”沈方煜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去,听见身后静默了片刻，开始传来窸窸窣窣响动，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毛毛躁躁。
其实本来他没想那么多，可是江叙这样让他避着,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儿鬼使神差旖念,微妙心绪像是悬浮在空中似,让他碰不着也看不透。
好在江叙动作够快，没等沈方煜莫名其妙情绪发酵，他就拍了拍沈方煜肩，“走。”
两人一路从更衣室转战到礼堂，因为走得太快，外套都被带起了风，江叙原本想跑过去，沈方煜突然拦了他一把，江叙心念一闪，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不适合经常跑动了。
随着孕程进展，早孕反应已经渐渐变淡，出现频率也越来越低，各种营养品维生素钙片吃下去，怀孕带给他不良反应已经很少了。
江叙知道，再次出现明显不适症状大概会在两个月之后，而现在这段时间，差不多是孕程里最安逸时光。
事情多起来时候，江叙也偶尔会忘记孩子存在，疏忽一些生活里小细节，没想到沈方煜这个没怀孕倒是一直记挺清楚。
紧赶慢赶到了后台，李胜赶紧跟他俩打招呼，“沈哥，江医生，你俩总算是来了！”
他急得跟热锅上蚂蚁看见天降救星似，气儿都不敢喘，一口气道：“下一个节目就是你们了！刚崔主任来后台看你们在不在，我说你们还没来，她说要是到了表演时候你俩还没来就让我上去，我哪儿会啊！”
江叙和沈方煜闻言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李胜，异口同声道：“不好意思来早了。”
李胜：“……”
眼看着战友冷漠反水，李胜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报完幕主持人走下来，见着这三人忙催道：“怎么还在这儿聊天，快上去啊！”
江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上了话筒，音响也跟赶着去投胎似，飞快地放起了《新白娘子传奇》主题曲《渡情》前奏。
帘子被掀开，舞台上灯光大亮，江叙被晃了晃眼，心跳忽然有点快。
他上一次在舞台上表演还是五岁时候，穿着红肚兜抹着红脸蛋，在幼儿园文艺汇演上一个接一个翻跟斗。
江叙本来没学过跳舞，是幼儿园老师非说这个娃娃长得好看，硬要他去试一试，没想到小时候江叙天赋异禀，练了没两天就学会了翻跟头，直接就被老师抓上了台。
这件事本来没在江叙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结果江家父母就像每一对喜欢炫耀自家儿子爹妈一样，逢人就说儿子小时候辉煌事迹，还把当年表演视频存在手机里，和亲戚朋友们聚会时候一定要拿出来给对方看一看。
直到江叙十五岁时候才从堂妹口中知道，他小时候光辉形象已经传遍了整个亲戚圈，让正值中二期江叙尴尬失眠了一整宿，再到后来当六岁小堂妹拿着红肚兜吵嚷着非要江叙给她扮哪吒时候，他告别人世心都有了。
因为这件事，江叙一直十分抗拒舞台，就连一时冲动答应了沈方煜那天晚上，他都没太睡好觉。
这是江叙第一次参加济华中秋晚会，过快节奏让他都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就被猝不及防地推上了台，少年时ptsd让江叙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追光灯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眼见着避无可避，江叙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就去找和他同台沈方煜。
结果还没等到他目光寻到沈方煜，他腰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手，带着点恰到好处温度和力度。
伴着台下掌声雷动，沈方煜带着他往舞台中间走，行至最中央时候，沈方煜恰好举起话筒，跟着旋律唱出了第一句。
沈方煜唱歌时候一直望着他，眼里眉梢带着鼓励笑意，直到四句柔肠百转“啊”唱完，江叙心倏地就静下来了。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沈方煜声音没有原唱那么浑厚爽朗，要更加低沉慵懒一些，他不像在家里故意气江叙时那样荒腔走板乱唱一气，正色下来时候，江叙才发现沈方煜其实很会唱歌，听起来并不像是业余爱好者ktv水平发声，像是多少学过些音乐。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靠近了唇边，注视着他开口：“有缘千里来相会……”
沈方煜勾了勾嘴角，毫无征兆地牵起江叙手：“无缘对面手难牵……”
江叙一惊，来不及挣开他，沈方煜已经在用眼神示意他接下一句了。
他下意识开口：“十年修得同船渡……”
沈方煜接过他话音，“百年修得共枕眠……”
江叙：“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沈方煜：“白首同心在眼前……”
“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沈方煜笑着对他唱，“白首同心在眼前……”
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流光溢彩，眼神像是有温度似，轻描淡写地落在江叙脸上，让他心口一烫。
桃花眼总容易给人一种深情错觉，如果说原唱左老师更像是恣意粗犷船夫，那么沈方煜声音则更像是温润如玉许仙，清风朗月，笑容浅浅，在三月西湖断桥边，楼台烟雨中，一遍又一遍说着情比金坚誓言。
江叙其实已经不怎么记得《新白娘子传奇》详细剧情了，而这首经典主题曲，随着时代变迁和孩子们长大，也成为了有些洗脑奶奶辈古早歌曲，大概人人都会哼两句，可也没多少人会把它奉若圭臬，或是当做告白情歌。
可今天江叙却突然觉得这首歌很缠绵，甚至比他听过许多歌词里爱得死去活来流行情歌要更加缠绵。
明明一个“爱”字也没提，却像是甜津津山泉水，一点一点柔软地细腻地流淌过他四肢百骸，连骨头都快被唱酥了。
而聚光灯下沈方煜，穿着简单灰白长袖衬衫，袖口不规则灰色条纹缎带顺着他手腕动作晃动着，他笑吟吟唱词样子，就像是在跟他盟誓。
“啦啦啦……啦啦啦……”
沈方煜举着他手随着音乐旋律左右摇摆着，半晌，他突然在换气间隙拿开了话筒，小声对江叙说了一句，“看观众。”
江叙这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失神，匆忙地扭过头看向观众席。
今年观众席上居然坐满了一半，远比前今年人多，不知道是不是行政处费心宣传缘故。听见观众也在小声跟唱着这几句“啦啦啦”，江叙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从上了台都没看一眼观众。
江叙觉得脑子有点懵。
也不知道是因为在舞台上太紧张，还是有什么别缘故。
一直不对付沈医生和江医生在济华中秋舞台上，手牵着手举过头顶，随着舒缓音乐左右摆动，曹院长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崔副院长说：“我一直听说你们科室这两个年轻后生关系不好，现在看，这感情不是挺好嘛。”
崔主任笑眯眯地回答道：“年轻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矛盾。”
“璇璇，”曹院长拍了拍身边看表演女儿，指着台上两位医生说：“他们俩就是我和你说过，妇产科最年轻两个副主任医师，a医大毕业，从读书时候就很出挑，你要不要去认识一下，多跟人家学习学习？”
“那可不只是妇产科，”崔主任不遗余力地推销着自家学生，“曹院长，您想想，就说这十年以内，咱们学校还出过比他们两个更拔尖年轻后生么？”
“你崔阿姨说对，”曹院长对曹璇说：“他们俩传奇啊，济华几乎没有哪个主任不知道，这么年轻就独当一面挑大梁，你该好好他们学学。”
显然曹院长和崔主任早就商量好了，一唱一和地引入正题，“怎么样？有没有想认识一下，你爸爸拉下老脸去请人家吃顿饭，让你也多接受一下熏陶，别这么大姑娘了还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曹璇读书时候就一直很有主见，曹院长想让她学医继承衣钵，她偏不肯，要去学什么社会学。
好不容易读完了大学，曹院长打算给她在济华安排个朝九晚五闲职，这姑娘也不答应，直接头也不回地跑去了国外读研究生。
现在总算是回来了，曹院长只想让她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生子，也让他享受一下像崔主任那样含饴弄孙快乐，结果曹璇一天天在外面说是要搞什么平权运动独身主义，别说孩子了，连个对象都不谈。
曹璇笑了笑，“爸，您别老打着什么学习幌子，”她一眼就看穿了两位说媒拉纤意图，“不就是给我找相亲对象嘛。”
她看了看台上两位年轻有为医生，有能力，长得也帅，刚一上台就让人眼前一亮。
既没化妆也没做造型，就穿着简简单单衣服，留着黑色自然头发，干净又阳光，连一直坚定不谈恋爱不结婚曹璇都忍不住心动了一秒。
确像她爸说那样，是很好相亲对象，估计要是能重新投胎，她爸恨不能这俩才是他亲生儿子。
但是曹璇之所以决定不结婚，就是因为她小时候，曹院长总是以工作忙为理由，疏忽她和母亲，那时候崔主任就住在他们隔壁，同样是医生，曹院长一天天回家倒头就睡，崔主任却总是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回来陪伴孩子。
那时候曹璇就意识到，能不能兼顾好家庭，和职业其实并没有那么绝对关系，主要还是看一个人有没有责任心，因为有父亲这个前车之鉴，曹璇对男医生这个群体并不是很有好感。
眼见着意图被说破，曹院长也不尴尬，他笑着说：“那你有没有喜欢？”
曹璇正要拒绝，身边发小突然拽了拽她袖子。发小姓杨，叫杨蕊，是她好多年朋友了，这次曹院长非要曹璇来参加济华中秋晚会，于是曹璇就拉上了自己这位好友陪着。
“怎么了？”曹璇偏头问杨蕊。
杨蕊看了一眼台上医生，凑在曹璇耳边轻声道：“左边那个医生，我想见见他。”
曹璇自己没有结婚想法，但她一直很希望看见朋友能幸福，尤其是杨蕊，原本有个谈了几年男朋友，都到了谈婚论嫁时候了，曹璇本来都说好了给杨蕊当伴娘，却没想到对方是个渣男，眼看着发小从失恋阴影里走出来，想要结识新朋友，曹璇自然会帮忙。
于是她指着左边医生问父亲，“他叫什么？”
曹院长和崔主任对视了一眼，人到中年两位对曹璇态度转变显然都很高兴。
“江叙，”曹院长说：“这个孩子话少些，但人实诚，是个好孩子。”
从舞台下来时候，江叙脑子还是嗡嗡，李胜迎上来，一眼就看见两人牵着手，带着点玩笑口吻道：“行了行了，都下台了不用牵了。”
江叙倏地反应过来，挣开了沈方煜手。刚刚在舞台上没察觉，现在才发现手心冒了一层薄汗。沈方煜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李胜递水喝了两口。
“你学过唱歌？”江叙突然问。
“想夸我唱得好就直说，不用这么委婉。”沈方煜笑着把水递给江叙，见他楞了片刻没接，沈方煜没怎么在意地收回手，让李胜给江叙拿了瓶没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