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华工学校讲义·德育篇》蔡元培
文明与奢侈
我们来看一下人类进化的历史:古人住的是野外的洞穴,现在人们住的是很好的房子;古人生吃动物,他们以兽肉为食,以兽皮为衣,如今人们掌握了先进的烹饪和裁缝技术;古人把柴草扎成捆作为火把,用陶土来做灯,如今我们用燃气做饭,用电力照明;古人用木头做成车轮子,把大树挖空做成船,作为当时的短途交通工具,如今则有汽车和轮船作为代步工具,不管多远都能到达;把古今其他的日常用具比较后会发现,古代的粗糙而今日的精致,古代的简单而今日的复杂,大都如此。所以就同样一件东西而言,现在的价值要超过古代的一百倍,有的超过一千倍,甚至上万倍、上亿倍,就好比古人节俭而现代人奢侈,而奢侈的程度,还会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而愈演愈烈。所以痛恨奢侈的人,甚至把当代一切物质文明的成果都摒弃,其代表人物就是法国的卢梭、俄国的托尔斯泰。
虽然如此,但文明与奢侈就这样密不可分吗?当然不是。文明,就是充分利用自然资源而普遍造福人们。把道路铺得如同板一样平整,让人们在上面行走,把水过滤干净,让人们饮用;在街道上安灯,为黑夜中的人们照明;在公园里播放音乐,让人们聆听享受,普及教育,开办平民大学,让人们有受教育的机会;图书馆里的书籍有成千上万册,供人们阅读;博物馆的美术作品价值不菲,供人们鉴赏。这就是所谓的文明。而它们有的用来改善卫生条件,有的可以增强人们的智慧,有的是为了提高人们的道德水平。因此,尽管花费成百上千甚至数以万亿的费用,却不能认定为是奢侈之举。
奢侈,指的是一个人的费用超出了普通人费用的平均值,不仅不能带来任何收益,甚至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如《吕氏春秋》中说:“出门必须坐车,回来必须乘辇,一定要让自己的出行舒服,其实,这些都是容易使人跌倒的工具;喝大量的酒,吃很多的肉,一定要让自己身体强壮,其实,这些都是不利于肠胃健康的饮食习惯。”这些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些恶习,本来是原始部落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古时候,当普通百姓的生活条件很差的时候,那些高大的房舍、雕花的墙壁、玉石的杯子、象牙的筷子以及通宵的畅饮欢歌和野外的出游行猎,不知要比百姓的生活费用超过多少呢?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即使某些富贵人家挥霍无度,但其超出平均费用的奢侈程度也远不及原始部落的酋长严重。所以说,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奢侈的行为越来越少。今天的文明还不能彻底消除奢侈,这倒是说得过去;但是,把奢侈当作是文明的产物,就说不通了。我们应当仔细分辨文明与奢侈的区别,推崇前者,禁止后者,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选自《华工学校讲义·德育篇》蔡元培
尚洁与太洁
中国人向来以不爱干净而闻名:不勤洗澡,不爱换洗衣服,随地吐痰,用衣袖擦拭鼻涕,不洒扫街道,听任厕所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喝饮用水从来不过滤,有人得了传染病,也不知道隔离治疗。从小的方面说,这会损害一个人的身体健康,从大的方面来说可能会造成一个地方瘟疫的肆虐横行。这是最令我们痛心疾首的事情,希望大家都能以崇尚整洁来相互鼓励。
然而,崇尚整洁也是有尺度的。洗澡、洒水、扫地,这种事情一个人就能完成;而公共环境的卫生,则需要大家共同约定并采取行动才能实现。如果把握不好这个度而矫枉过正的话,也会产生很多弊端。
南宋的何佟之一天洗十几遍澡,即便这样还嫌不够干净;元代的倪瓒给痰盂频繁地换水,衣服帽子每天要擦拭数十次,甚至连自家房前屋后的树木石头都不放过;清代的洪景融每天洗脸的时间从早晨持续到中午,却还没有洗完。这些人都是因为过于追求干净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南齐的王思远,在诸多登门拜访他的客人中,如果发现谁的衣服不整洁,他都会敬而远之。而对于形貌庄重、衣服整洁的客人,王思远就会与他促膝交谈。等到客人离开之后,王思远还命两个人轮流擦拭来访者坐过的地方。南朝宋的庚炳之更是过分,来访的士大夫还没有走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命令仆人擦拭客人坐过的位子;宋朝的米芾从来不和别人共用毛巾和器具。这些人都是因为太爱清洁而影响到了别人。
假如去遍访各地的风土人情,去蛮荒之地教授知识,救助孤儿穷人,医治护理病患,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不得不进入一些不干净的地方,并接触一些不整洁的人。如果因为太爱干净就裹足不前,那么人类的文明就无法传播,人道主义也会灭绝。汉朝的苏武被匈奴扣留后,不得不住在山洞中,还把雪块和兽毛裹到一起直接吞下去。宋朝的洪皓被金国扣留,便用马粪当做燃料煮面粉吃。宋朝的赵善应把路上遇到的病人带回家,还亲自为他们煎汤熬药。瑞士的裴斯泰洛齐收留了五十多个孤儿和流浪儿,并把他们安置在一起进行教育。这些人与王思远、庚炳之那些人相比,又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