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今上也快六十的人了,而这位小叔叔呢,竟然比他还年轻十几岁,也算是今上看着长大的孩子。受先帝的嘱托,他对这个小叔叔是格外的照顾,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这样的宠爱背后,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有就是投契。
两人差了一轮,可却是同月同日同个时辰,连出生方式以及成长的过程都大抵相同。
唯一有差异的大约就是,今上历经千辛万苦才从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了皇位,而这位小叔叔,却再没有染指皇位的可能。不过他钟爱游山玩水,也根本不在意这些。今上给他封了亲王,封号淳。在京城,大家都知道淳亲王不爱权势,不爱美人,只醉心山水。
想要借着他亲近今上的人很多,但是从未有人成功过。自从原配死后,就一直孤身至今,家里头就一个女儿,刚刚出嫁不久。
“这有什么,朵朵已经嫁出去,本王如今也了无牵挂了,来江南游山玩水,今上不会介意的。”反正他又是那种能够帮着分担的人,何苦留在京城碍别人的眼呢。眼看着风波日紧,他这个在皇城内平安生活了几十年的人,那里会不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呢。
说着,他拉着明悟开始八卦,“刚刚那两人是谁?看着还挺傲的。”他见多了来求神拜佛的人,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平静无波的眼眸。扫过的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看到了自己。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在女子说话的时候,他就明白,对方毫无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产生了某种愉悦感,反正淳亲王觉得这感觉挺微妙的,一想到刚刚那双眼眸,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电流在流窜。
不是开玩笑,这还真的是人生头一回。
明悟见着人的模样,就知道他跟自己的感受是一样的,摇了摇头,“她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母亲,不合适,别乱来。”虽然明悟支持他在找一个老伴儿,可也不能乱来啊。
从古至今,寡妇再嫁都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尤其是她明显已经守了很久,若有此心,早就应该行动了。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闹出点什么来的话,可真的是要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作为好友,他是真心奉劝。而淳亲王,在听到林如海官职的时候,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他记得林如海,也记得林如海的父亲林明庭,算起来他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呢,可是,他记忆中,林明庭的妻子,分明是个微带怯懦的女子,跟亡妻打交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恭顺,何来如今的生机勃勃呢。
难道丧夫会导致人的性格大变?!
有点儿想不太明白的他,索性将这件事放下来,“行了,不纠结这个。”他转移话题道:“我来找你真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一次还真不是他主动想要躲,而是刚好有机会可以躲。今上想要彻查江南盐务,除了明面上派过来的长公主,以及特意叫回京中做样子的林如海,剩下的就是他了。作为暗线,淳亲王出京是无人知晓的。
“怎么说?!”他用眼神示意明悟,“若是成功了,你的功劳也不小,说不定能叫今上在京城给你们建一座分庙。”其实这样的询问不过是例行公事,真的叫到了,明悟哪里能拒绝呢。作为一个还想在这个国家好好生存下去的人,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跟皇权作对。
他行礼,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下来:“如此,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人家给面子,他也不能太抻着不是。“不若王爷再说说您的计划?贫僧还有些地方不大明白。”
……
最终林如溪还是没有在栖灵寺留宿,刚刚得了林如海着人来信,说是覃翼明日就到。这样的话,她若是再留,意义不大。
有些不大高兴的她,闷了一路没说话。心中不仅仅是因为不能借阅栖灵寺的书籍而不高兴,还有更多的是忐忑。她跟覃翼已经许久未见了,上一回还是在覃老太爷的丧礼上。因为有正事儿的,当时也没顾得上多亲近,覃翼就走了。
身体都已经对彼此陌生了,更何况是心呢。
可这种事情张若婳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于是只能跟着沉默。倒是林黛玉,见没人说话,竟是滚进张若婳的怀里,一路睡回去的。
回了林宅,张若婳也不理会女儿,任由她独处,将林黛玉安顿好了之后,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了每日的一记。她最近刚刚整理好了方子,排好了版开始在养生馆试行,发放的量不大,可反馈却很好。
这也叫她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接下来除了出故事,她还想掺杂一些游记。古往今来,大多数的游记都是出自男子之手,女人被关在深深的大宅门内,看到的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天,根本无法体会到游山玩水的乐趣。
哪怕有,也只是少部分人,少部分时间罢了。
她就想着,将自己看到的美景都用文字的方式叙述出来,跟大家分享。其中,还会掺杂一些插画,丰富自己的期刊。而游记跟连载故事结合,也是为了提供更丰富的养分,让大家看得更开心些。
有了自己要忙的事时,时间是过得飞快的。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张若婳想起女儿和孙女,难得有了一丝愧疚,想来自己还是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家人身上,好歹要让女儿在家好好过完这些日子才行。
吩咐人准备好晚饭,又邀请林如海夫妇一同来,一家人欢欢喜喜在一起吃饭。烛火闪烁,这样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呢。
大人们的感慨是影响不到孩子的,林黛玉乐呵呵地吃完自己最爱的菜,便开始逗弄弟弟。甚至,为了哄他,还接过乳娘手里头的勺子,笨拙的开始喂林钰堃,“堃哥儿,叫姐姐,叫姐姐就给你吃,很好吃的果泥哦,你最爱的呢。”
说着,还将勺子往外挪了挪,叫他看到里头香甜的果泥,这时候正是吃芒果的季节,林钰堃最爱的便是芒果。要不是因为在扬州,可还吃不到这水果呢。
林黛玉也是来了江南之后才知道,原来水果的品种如此多。从前她在京城的时候,只能吃到当地产的水果,偶尔有一两辆官船载着稀罕的水果来了,保存的当的部分,分都不够分,如何能轮到她呢。
江南这儿就不同了,作为交通枢纽,很多更往南些地方运来的水果都能吃到,简直就是为林黛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的逗弄当然让林钰堃很不高兴,作为一个有脾气的弟弟,他是坚决不会如姐姐所愿的。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着,嘴里嚷嚷着不知名的词汇,双手伸长就要扒拉碗,还不停地往林黛玉处够。
一个不小心就叫他抓到了碗,林黛玉手忙脚乱,生怕摔了碗,又怕他弄脏手,另一边还要顾着勺子。“你别耍赖,不许这样,快做好。”她横眉竖眼对着林钰堃喝道,却没能制止他。
林钰堃自然是听不进去,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孩子,你能强求什么呢。而作为一个四岁的小朋友,她是有些不高兴的,然后这种不高兴就很容易表现在脸上,“你要是不乖,姐姐就不爱你了!”她威胁道。
这可是她能想到最最严重的威胁了,然后说完自己就后悔了,“不对,你不乖的话,姐姐就不那么爱你了,不过还是爱的。”
屋里头的人哄堂大笑,张若婳将林黛玉手里头的碗接过来,“行了,可别喂了,等会儿姐弟俩都要反目成仇了呢。”她打趣道:“玉儿姐姐,快去洗洗,身上都脏了。”然后自顾自地开始给林钰堃这个小急脾气喂果泥。
林黛玉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裙真的糊上了芒果泥,黄色的印记一块块儿,这件衣服是糟蹋了。
“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了,哼!”她狠狠地朝林钰堃的方向哼气,蹬蹬蹬往自己的屋子跑了,她得赶紧换衣裳去,然后叫流芝给她洗洗,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呢。
贾敏看着女儿跑出去的小样子就觉着好笑,“这孩子,跟着邱家的容姐,性子都变了许多呢。”原本她以为这么小就送林黛玉去上学会不好,如此看来,多几个玩伴,倒是真的挺好。她接过林钰堃,给他擦嘴。
张若婳见时间不早了,就开始赶他们,“行了,回去吧,时辰不早了,明日都还是有事儿要做的人。”反正大家以后就都在一处了,想要见面聊天哪里不容易啊。就算是林如溪跟覃翼走了,这都是在江南的地界上,来回也就是大半天的时间,何愁呢。
于是,各人回各屋,各自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