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太监眯着眼睛去看门缝,只是一眼,又迅速收回来,轻咳一声,让下面的人把刚刚备好的衣服拿下去。
屋里,陛下已经站起身,怒气从脸庞显而易见。他上前一步,字字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才很清楚,既然已经做了书信的辅证,陛下可以好好调查清楚,这些信是不是真的说明十爷有谋逆之心。”
换而言之,陛下如果要处死十爷,那裴玉也是个下场惨烈的。
裴玉在拿命赌。
陛下看着曾经那双只会笑和哭的眼睛,如今是冷静,淡然,无从畏惧,却依旧干净澄澈。
“你在威胁朕?”
“奴才不敢,奴才贱命一条,从前是陛下捡来的,如今陛下要拿走,裴玉没有一句不愿。”
听着这样的话,陛下心里升腾一团火。他背过身,双手紧紧攥成拳。
陛下怎么也没想到,符天呈搬来了裴玉这样的救兵。他以为所有棋盘落子皆顺,已成定局。
结果半路杀出个裴玉,瞬间把他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
除了个不忠心的丞相,九爷最有力的这只手没除掉。
“裴玉,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陛下缓和了面部的表情,转过身淡淡地看着他。
“奴才不敢。”
“你先暂且住在宫里,十弟的事朕自会重新调查。”
裴玉刚要开口拒绝住在宫里,却被陛下那个眼神镇住。不容拒绝,仿佛裴玉如果说出不肯的话语,牢里的十爷马上就会掉脑袋。
他定定地僵在原地,直到陛下重新把裴玉摁在座位处。
“来人,重新沏一壶茶。”陛下喊道,旁边的裴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鱼肉,忽然觉得自己是盘中鱼,要被圈禁在此了。
屋外的掌事太监领着人进来,看到屋里的两个人坐着,陛下气定神闲甚至有些笑意地抿酒,而裴玉却整个人僵硬地连筷子都拿不好。
“茶来了,陛下。”掌事太监顺势仔细观察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只要陛下开心,那太监心里就有数了。
“陛下,奴才叫人带了身干净的衣服,不如让裴玉换上。”掌事太监弓着腰,指了指裴玉宽袖间的酒渍。
“不错,还是你细心,裴玉去换身衣服吧。”陛下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玉。
自然是没有推辞的道理,裴玉点点头,起身跟着掌事太监走出玉堂殿。
“这是前些日子给陛下裁衣服剩下的,料子金贵,不过陛下看重你,就算没交代用这些,我们这些老奴也是明白的。”
听见掌事太监煞有介事地这样说,裴玉心里明白什么意思,于是侧身点头,“多谢公公美意,裴玉会与陛下亲自道谢。”
那掌事太监见他是个灵活人,立刻喜笑颜开,带着裴玉去换衣服。
那身料子的确好,虽然是冬衣,却不厚重,穿在身上立刻就暖了。不过,颜色是裴玉不太喜欢的浅麦色。
裴玉换好衣服回到玉堂殿,陛下抬头一下子看出他穿的这身衣服和自己的一套闲服相似。
“公公心善,备了这样好的衣服。”裴玉不大自在地在陛下若有所思地打量里走进来。
“很衬你,你皮肤白,穿着也是好看的。”陛下笑了一下。
裴玉却生生笑不出来,他扯了扯嘴角当是回应。
“玉堂殿有个侧屋,今夜你便在那里休息吧。”说着,陛下夹起碗里的鱼肉放在嘴里。
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裴玉心里沉了沉,“玉堂殿是陛下平日休息的地方,奴才这样实属大不敬。”
“无妨,这样我也方便照看你。”陛下的筷子时不时碰到碗沿,啷当清脆地欢快回响。
裴玉垂眸没再说话,连这顿饭他都只吃了几口,便推辞不吃了。
到底不是从前的太子,陛下用完膳便要处理公务,就在玉堂殿处理。
不知怎的,裴玉心里涌上很不舒服的感觉,那种被监视着,不许走动的错觉,让裴玉找了借口到侧室里独自呆着。
大多时候,陛下都是没有回寝宫休息的。所以,裴玉一进屋里,就看见焚了半炉子的香,香灰还没有倒,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他走到床边,看到床头翻了半本的典籍。裴玉心底有些慌乱,他不知道陛下今晚睡哪里。
裴玉站在床前,有些僵硬。外面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动静,听起来是有什么大臣来了。
掌事太监从外头敲了几下门,但也没等裴玉说话,就自顾自进来了,“外面有大臣来议事,您没什么事不如早些休息。”
裴玉点点头,说了句好。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裴玉哪敢合眼。他转身走到软榻坐下,一只手撑着太阳穴,思索起来。
九爷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还生气。符天呈有没有见到高漉,韵茶坊那边接到消息没有,许多问题围绕在裴玉心头。
方才席间陛下说重新调查十爷的事,裴玉大致明白算是一种考虑,但不能确定十爷安全,他得找机会去见一见十爷。
来时路上裴玉听符天呈提过,现在要去见十爷,要么就是有陛下的手令,要么就要有陛下的宫牌。
想来陛下不会轻易同意自己去见十爷,那么只能偷宫牌了。裴玉如此盘算,他站起身,环视周围一圈。
这儿就是一个简单的寝宫,除了一两本书,什么也没有。他慢慢走到门前,扒开一条缝。
从门缝的边沿透出去,能看见正坐在玉堂殿主位的陛下,他侧着身子,烛光打在他柔和的侧脸上,忽闪忽闪地,像他此刻看不透的情绪。
殿内传来几个大臣的声音,高高低低诉说着什么,偶有言辞激烈。陛下只是微微垂着眼睫,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裴玉顺着他的下巴往下看,陛下腰间赫然一块金色的腰牌,想必那就是符天呈所说的宫牌了。
可是要怎么才能拿到?
忽然殿内声音很大,裴玉收回思绪,抬头,看见陛下依然保持着低眉的姿势,手边翻着大臣的奏章。
裴玉内心想到了酒,今天殿下喝了几杯,脸颊上看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如今侧坐着,裴玉才瞧见他烧红的耳朵和脖子。
也许,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他凝视着男人的脸庞,忽然,陛下的眼睛微微一眯,眼珠子往左边转动,两个人瞬间对视上。
裴玉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立刻关上房门,整个人静止在门后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