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檐和申屠衍走在前面,秦了了低着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你在想什么?”钟檐转头看对方凝眉的脸,“你是在觉得这一切……太顺利。”
“私运军械不是轻罪。按照大晁律例,叛国之徒,其心必诛,不牵连宗氏族人已是轻罚了。”申屠衍道。
“你怎么知道?”钟檐瞇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现在谁也不能证明那东西谁放进来的……万物皆识其主,你是说……”
“让那刀箭自己讲述来路。”
男子在风中站定,一回身,才发现他与申屠衍已经把秦了了和胡管事甩到了好多路,便停下步来。
秦了了跟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些时刻,两个男人并排站着,月色溶溶,落了一衣襟清辉,她停下步来,低声笑了出来,却不知是什么引得她发笑。
是月,是景,还是人?
“你笑什么?”他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
女子却扬起头,眼眸裏仍是流光月色,“哪有什么理由,我哥哥常说,世间喜乐已经由不得自己,难道哭笑还由不得自己,世人都说伤者流泪,可我偏不,我偏是要笑……”
“姑娘倒是好性情。”申屠衍道,脑中似是浮现了些什么,却不甚分明,便没有细想,继续问,“姑娘回到了故乡,怎么没有半点情分。”倒是对旁边摊子的泥塑面具兴致甚浓。
“我本没有故乡,一个没有亲人的地名又怎么称得上故乡,倒是这些泥塑小人颇为有趣……”钟檐听了,就回头要给她买,他总是习惯性的对着这个姑娘宠溺。
秦了了和申屠衍并排走了一段,秦了了与他挨着,却总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姑娘像是怕着他,又好像不是,索性街道还算得上亮堂堂,也不至于跟丢。秦了了在想着一些事,碰巧申屠衍想着秦了了的话,有些恍惚,忽的想起许久之前他还是钟檐侍读的时候,听得他念的这样一句诗,他对中原文化不甚了解,甚至也不知那算不算诗,却难为他记了一辈子。
万裏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而此时,曾经的少年郎正两手拿着泥塑,冲着他们微笑。秦了了接过一只孙悟空的泥塑,把玩着,心裏欢喜煞了,申屠衍盯着他手上的泥人,忽道,“钟师傅,你看,你们都有了,甚至连胡主事都有了,怎么就我没有?”
“你要来做什么?”申屠衍斜眼,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手裏的一只泥人递过去,“喏,这只最配你了。”
申屠衍低头看着手中猪八戒模样的泥人,摸摸额头,想着,猪八戒,嗯,也不错。
于是申屠将军便顶着猪八戒的名头,走了一路,偶尔钟檐和秦了了低声笑声传来,他也不恼的,嗯,你送的东西,我总是稀罕的。
——就想许多年前的那套红嫁衣。
钟檐十五岁那年的岁末,钟母看着身边与钟檐年纪相仿的子弟都结了亲,就算没有娶亲,侍妾通房总是有的,这厢禁军统领的儿子的小妾都麻将凑两桌了,那厢户部侍郎的儿子的都已经满地爬了,她就估摸着要给自己的儿子说一门亲事。
钟母有这个念头也不是一两天了,前前后后想了想,也和本家的侄女杜素妍说了说,只要门第相当,性子乖顺便好,可是这样数着,竟却挑不出什么适合的姑娘家,钟家现在的门第终究是尴尬,谁家的女儿愿意嫁入带罪之家呢?
钟檐虽然入了翰林,却是人微言轻,翰林学子才俊如云,又有谁看见钟檐。更何况,京城裏的闺秀姑娘,眼界一个比一个高,不是盯着那些青年官员,就是盯着缙王这样的王孙。
钟母嘆气,对着小妍又是一顿唏嘘。
那一日也算是机缘凑巧,她们正说着,正好遇到了前来拜访杜太傅的赵世桓,那时赵世桓尚在京中做官,钟弈之再三贬黜,顶替上去便是赵世桓。
赵世桓和杜荀正谈完了正事,从裏屋出来,见院中一枝寒梅独幽,感嘆时令流逝,也不知怎么说起了他家中的那位赵家小姐,年方双十,却没有出嫁。
“我那幺女说来也是我宠坏的……从3年前便说非王孙不嫁,你说,成何体统。”桃李年华的女子,年岁已经算是不小,早过了进宫的年岁,若还没有定下亲事,怕是嫁杏无期了。
杜荀正听了,忽然道,“杜某有一个侄儿,比令嫒略小了几岁,性格秉直,不知……”
赵世桓抚掌,大笑“如此甚好。”站在旁边的钟母也笑,她知道依着杜荀正这个耿介的性子,哪裏会平白无故做什么媒,按照朝廷的局势,和这位赵大人结为姻亲,的确能够帮助弈之,便满口答应了。
唯有杜素妍却皱了眉,这位赵家小姐她是见过的,小家碧玉的模样,一张嘴儿却生得刻薄,做了她嫂子,与表哥那张嘴儿倒是针尖对麦芒,到一块儿去了。
可这门亲事便是板上定钉,就这么定下来了。
钟檐听了这门亲时,钟母已跟他说了半宿的道理,钟檐终究不是孩子,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十五岁的少年从来没有喜欢什么姑娘,却也知道夫妻之道,不过是白发齐眉这几个字,娶什么人,又有什么要紧,沈默着答应了。
可是虽然答应着,也知道自己要娶这样一个姑娘时,却终究不真实。
少年放下了笔,忽然对低头磨墨的侍读说,“餵,大块头,你喜欢过什么人没?”
申屠衍脊背一僵,嗓子干涩,“没,没有。”
“真没有?你看你跟伙房裏的那个小翠走得很近嘛……”钟檐调笑,见原本面瘫的脸上竟是泛了一丝红晕,便笃定了真有其事,“要不少爷我把那丫头嫁给你做媳妇……”
申屠衍忙摇头,可一回神,钟檐却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自顾自的说,“餵,大块头,我要娶亲了。”
申屠衍猛然抬头,直勾勾的望着少年,少年的眼裏清亮,似是掬了一汪星芒,“是赵家的小姐呢。她……脾气大概算不得好,对下人恐怕也不会好,你以后处事小心些,要是真出了事,少爷我……总是会护着你的。”
钟檐甚至是笑着的,可是在申屠衍看来,这样的欢乐却比不上他小时候得到了一只糖葫芦般的快乐,那是生活强加给他的婚姻,他却不能像以前一样肆意放肆。
他看着这个少年继续絮絮叨叨,他已经沈稳了许多,有时候仍旧像一个半大的孩子,“呀,大瓦块儿,你以前是喜欢过姑娘的吧,他是什么样的,你这样的蛮牛怎么还会脸红……你怎么这么怂,恐怕连告诉她也不敢吧……”
申屠衍听着他这样说话,心裏忽然起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告诉他他喜欢的人不是姑娘,他想要给这个消瘦的少年一个拥抱,可是他终究只是牵动嘴角吐出两个字。
“不敢。”
仿佛小时候遇到了跨不过去的槛,不敢做的事,突然发现这件事不是只有自己不敢做,其他的人也不敢,顿时觉得没有丢了脸,仿佛遇到了知音。钟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就知道你是个怂宝,得了,少爷我不笑话你,你是真喜欢她吧,得,明天我帮你去说。”钟檐想,依着这块大木头的平时的样子怎么会做出这副小儿女的样子,因为太喜欢才不舍得说出口吧。
申屠衍忙摇头,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她”误以为是谁,可是一定不是他心裏的那个人。可是钟檐却不依不饶,非要给他做媒,他被逼的没法了,才咬牙道,“我喜欢的那个人,不是个姑娘。”
“不是姑娘,难道是蝈蝈,还是什么东西……”钟檐晴天霹雳,惊得合不拢嘴,依他的脑容量,实在是不能理解这样一句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终于禁了音。
那天少年誊写了许多经书,申屠衍不识字,文章裏的洞天他是不懂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写了什么唉声嘆气,只隐隐记得这样一句,像是说给他听的。
“能娶喜欢的,还是娶喜欢的吧,毕竟一辈子这么短,枕边人都相看相厌,那这一辈子活着多膈应啊。”
是年开春,钟母备好了彩礼,算是让钟檐正是向赵家提亲。
钟母终归不放心,临行前嘱咐了钟檐许多,她说,钟家虽然败落了,但是礼数,周到是万万不能少的,不能怠慢了人家千金。
钟檐一一听着母亲的话,忽然一个物什落在了手心上,丝滑而柔软,他愕然,低头一看,竟是一套猩红的嫁衣。
针脚细密,不知熬了一个作母亲的彻夜未眠。
“娘——”钟檐唤了一声,钟夫人却笑了,“儿啊,赵家小姐嫁到了我们家,于钟家,于你,都算的上是一种福气,我们断不能亏待了人家,娘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就算勉强给儿媳妇做个见面礼吧。”
钟檐向着母亲行了个大礼,上了马,拉动了缰绳,缓缓悠悠的向着东阙的另一个方向而去。
第三支伞骨·合(上)
大晁的婚嫁礼仪本就繁琐,官门子弟就更加讲究,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都马虎不得,而钟檐这一趟去赵家,就是纳征。
钟檐骑着马沿着街道缓缓悠悠踱了许久,迎面而来的是不寒杨柳风,耳边是稚童的拍手想贺之声,顽童顽劣,见这样一行锣鼓队伍,纷纷探出头来来凑凑这这喜气。
男子讲究先成家后立业,而娶了亲,就算是成了年了吧,该为家族做半寸檐瓦,挡一时风雨了吧。钟檐一路这样想着,不知觉已经到了赵府门口。
时辰尚早,通报了以后,他便侯在府外等候。
那管家进门通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但是大约是有些时辰的,铁门却依旧没有要开的模样。钟檐这样想着,也许赵大人并不在家,自己这样没有事先约定的上门也实在唐突,况且他这样一个后生晚辈,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钟檐又等了许久,到了下午,门依旧没有要开的趋势,连福伯都皱了眉,赵家这样轻慢,究竟是什么道理。
“这位小哥,你看今天你家老爷是不是不在家,如果在家,你看,这一位是你们未来的姑爷,麻烦你再通报一声……”福伯哈腰道。
“早就通报过了,好几次了,老爷只说,等着吧。”那小厮道。钟檐的心顿时冷了半截,身子仍是站定了,他似乎笃定了心思,非要一个结果不可。
到了黄昏时分,一顶璎珞轿子停在了赵府门口,从上面走下一个高瘦的黄衣女子,中人之姿,眉目带了些疏朗——赵小姐钟檐远远见过几回,因此他也是认得的。
钟檐行了个礼,“赵小姐。”那赵小姐深深看了一眼,眼裏俱是睥睨之色,“你是那个钟檐?”
“晚生正是。”
“听说你要娶我?”,钟檐一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赵家小姐倒真如传闻中一样,凶悍刁蛮,就是连他最肆意嚣张的年岁也要输她几分。
忽的他想起想起母亲临行前嘱咐他的绣衣,低头寻了那匣子,郑重的开了锁,“这是家母的一点薄礼,特别嘱咐要亲手奉与小姐。”
“薄礼,可真是薄得很!”她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曾,猛地抬起头,轻描淡写地扫过钟檐的脸,“几块破布缝缝补补,就能叫做衣服了……你就拿这个,好意思过来!”
那衣物被抛到了地上,宛如一只临冬要死去的蝶,离水扑通的鱼,怎么样也逃不了那个命运。钟檐静静的看着那衣物,低着头,不接话。
那女子声音尖锐,一句说得比一句难听,连申屠衍都听不下了,只想一把拽了他的公子就走,钟檐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眼裏只有那件衣裳。
最后是赵府的门缓缓打开,赵世桓终于出现,面上堆着笑,“呀,贤侄呀,我当时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没想到你……哎,要不这样吧,小环也许配人家,不如……”小环正是立在赵家千金旁边的丫鬟。
钟檐懂得他的言下之意,一个罪臣之子,怎么配得上他家的千金小姐,能相配的也只有烧火丫鬟。他心中郁结,朝着赵大人拜别,“不必,是我唐突了,告辞了。”
——“呀,钟家这回可闹了大笑话了?”
——“罪臣之子还想去赵大人千金,也不看看自己一身寒酸相,真是丢到家门口了。”
——“这东阙城可真是日日有戏看,我们且看看明日钟家父子明日还有没有脸上朝?”
少年捧着母亲给的黑匣子,沿着东阙城的街道走了许久,到了最后,走到哪裏也不知道了。他母亲的心血,就这样被扔到了地上,被人任意踩踏,他拾起那件被踩了千万脚的衣服,小心仔细迭好,放进匣子裏。
——仿佛他收起的并不是衣服,还有被践踏的尊严和被糟蹋的真心。
申屠衍找到自家的少爷,钟檐正迎风站在弄堂口,紧紧抱着匣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我视如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可能不屑一顾,低贱如尘。”他转过头来,恹恹的神色,“说来也是可笑,没有珍珠白玉,没有锦绣绸缎,又怎么能算的上宝物呢?”
申屠衍慢慢走近他,忽的想要抓住他的手,想要开口却觉得喉中干涩。
身后是一阵突来的夜风,灌满了巷口,却不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钟檐继续道,“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来我娘屋裏的油灯为什么会彻夜亮着,为什么她的眼总是浮肿着的,她说她睡不好,我和父亲便信了,这些年来过得不如意,父亲不说,我也不会提,其实母亲心裏都清楚,可是她却也从来不说,也不敢说。苦难这个东西,一旦说出口了,怕也就正视他的勇气。”
申屠衍讷讷,只见钟檐将匣子合上,递到他的手裏,说,“好好收着,不要被我娘发现了。”
他捧着这个匣子,他忽然想要告诉他——宝之所以为宝,是因为有人想要把它放在心窝上,捂成了宝。
“我稀罕。”
“你说什么?”原本走在前面的钟檐惊讶的转身。
“我稀罕。”他的声音又大了几分,赌气一般,“他们不稀罕的,我稀罕。”
春寒料峭,冷雨如浇。
不一会儿,已经形成了漫天雨势,隔着雨雾,一身红衣灼灼,已经披在了那个沈默寡言的男子身上,与他隔水而望。
钟檐回过神时,申屠衍已经不见,脸上又惊又怒,雨水划过他的脸却烫的吓人,不知是怒的,还是恼的,抑或是羞的。
“傻大块儿,你可别给少爷我丢人!快回来!”
那天淋了雨,钟檐起了低烧,整个人裹在棉被裏,裹成团儿,脸头也埋在被窝裏,也不伸出来透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