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直睡店铺不是个事,特别李沝还是个女孩,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对店铺的名声不好,对老板个人的名声也不好。
老板最终考虑,辞退李沝。
李沝丢了工作,也无家可归。总之,活着非常艰难,但她没有一刻想过死,她了解死亡后的魂魄,跟活着的人没多少区别,甚至比活着还痛苦,身上可能有一群没法控制的虫子,会堵塞鼻孔,会提出眼球,还有可能是中药味,灌满满一口,永远蠕动。
反着活着一定饿不死,李沝坚信这个理念,她继续找工作,像之前一样,什么活都问。
烟县小,一连串的广告覆印店都知道她偷了父亲的钱被赶出家门,觉得她精神不正常,不敢收她。稍微有点檔次,需要员工抛头露面的工作,比如便利店,奶茶店,也不要她,嫌弃她眼神呆滞,不会交流。
只有一家大酒店的后厨需要大量的洗盘工,李沝在那做了一个月,赚到千把块,然后她毫不犹豫辞职,买了前往北京的机票。
烟县没有机场,去机场先得坐班车去市裏,再从市裏坐高铁去更大的市,光是到机场,就花掉李沝一天的时间。
不过她早就无所谓了,二十六岁也好,二十八岁也行,甚至三十八,四十八,八十八,她都不想呆在烟县和李国涛的身边。
一路上颠沛流离,她跟很多同龄人相比显得模样潦草,但她无所谓,什么都没有离开重要。
那天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至于为什么选择飞机,是想看见龙,她记忆裏突然会冒出关于龙的故事,然后又消失不见。
赶飞机的过程中,所有人都大包小包,不是快走,就是跑,只有她一身轻松,哪怕脑子裏装着不切实际的事,比如见龙,也觉得胸口畅快。
她坐在飞机上一脸放松,丝毫不像第一次飞上高空的人的样子。
从高处向下看,云是厚重的,藏着底下的山和海,她见不着龙,可能得怪云。
烟县到北京坐飞机只要一个下午,李沝在北京跟在烟县一样,到处找洗盘子的活,然后再给自己找一个住所。
她很幸运,在北京租下一个三平米的房子裏住,白天洗盘子,夜裏做着画q版头像的工作。
没有李国涛的城市,空气是清晰的,脑子是清醒的,人是自由的,脚是劳累的,李沝在下班之余,还是想找到她幻想中的胡同。
胡同裏的老婆婆,树和雕像?
总之那些幻想中的画面自从她离开烟县以后就非常模糊,但她记住一点,永远不忘,就是找到那些画面。
她发誓,只要肉眼看见一眼,她一定就能认出来。
但时间太长了,她找了很久很久,视线中迟迟不出现那三辆车,车子的形状颜色她更是忘得一干二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她甚至觉得那些画面,声音,可能真的是一个梦,至于为了梦离开老家的她,真正成为了大人嘴裏冷血又冷漠的人,老家的爷爷没人照顾,可能会记恨她一辈子,李国涛更想打断她的腿。
不过无所谓了,李沝抱着这种态度,自己爽,自己呼吸顺畅,第一名。
她想找到石榴树,却看见了山乌龟。
在网络上,短视频裏,有个河边的护栏上长满了爬藤,很多人在底下评论这是什么植物,李沝回覆了三个字,山乌龟。
网友问,山乌龟还挺漂亮的,寓意好吗?我也想养。
山乌龟,健康长寿,财源滚滚。
顶天好的寓意。
李沝想着,要是自己也有下辈子,她要去做山乌龟。
可经历过这些事后,她又觉得,想到什么就应该去做什么,她想做的植物,想看的植物,北京也有,那就找个好天气去看一眼。
凭着网络上给的地点,李沝来到一条河前,她记得记忆裏那条河有人掉下去过,至于是谁,她看不清楚。
很碰巧,今天也有人掉下河,很多人围观着河,李沝也上去凑热闹看了一眼,那条河很平静,掉下去的是个孩子,孩子扑腾得很凶猛,还有个男人救孩子,那个男人一看就非常强壮,宽肩强背的,只不过听岸上的人说,那也是个学生,他同学在旁边急得跳脚呢。
同学,“他压根就不会游泳!怎么办啊!快救救他,有没有会游泳的人啊,救救他!”
李沝想,不会游泳下水救什么人。
但李沝身体没嘴冷,她迅速丢了包跳下河去,不管周围人的目光,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也不想。
这一跳,她在河裏看见了一条巨长的,会蠕动的东西,那东西拖着男人和小孩没让两人溺亡。
李沝想看清那长条是什么,可画面就像她脑子裏的幻想,总是雾蒙蒙的,看不清楚。
算了,再想看清,男人和孩子都要往下沈,救人重要。
就在李沝加快速度靠近时,那条模糊的长条消失不见,水底一片光明。
一点也不像水底,这儿清澈见底,反而是天空,是白云,人游着像在飞,肚子底下有金灿烂的光彩。
李沝从没有过这种奇妙感觉,她觉得她变异了,居然能在水裏呼吸,游多久不探头都没有窒息感。
李沝的力量更是神奇。
碰到了,是那个男人,她抱着他在怀裏,孩子被他抱在怀裏,她慢慢拖着他的肩膀,他紧紧拖着孩子的肩膀。
按理说,李沝一人拖两人,足够带着她一块沈底,但是李沝却不觉得重,抓他们仿佛像抓水泵,然后咬咬牙,努努力,力气用掉了一大半却还有,但在承受范围之内,顶多是抓了两个水泵。
不一会,三个人的头齐齐浮出水面,岸上一阵鼓掌和欢呼。
“太勇敢了那女孩!”
“真是奇迹啊!快快快,120来了没有?”
“已经打了电话,在路上,先看孩子,快看看孩子!”
“孩子应该没事,我看她还在笑呢!”
”谁在笑?”
“孩子在笑!”
李沝也笑,她笑岸上的人的话,听在心裏甜蜜蜜的。
李沝上岸后,北京的大爷大妈特别热情,她走到哪裏,他们跟到哪裏,还给李沝递干毛巾,递姜茶,大拇指永远竖在李沝肩边,“哎呦餵,太勇敢了这姑娘!你太棒了!”
李沝谦虚摆手,除了夸奖的快乐,她内心深处其实压了一股火,对那个男人的。
要是没有那个男人的重量在,她救小孩出水面是分分钟的事。
这男人就是拖油瓶!
他正站在大树下擦着脑袋上的水,背着李沝。
李沝大步朝他走过去,她想吼人,你有病吗,这么不把你自己的命当回事!不会永远跳什么河,救什么人,救不了别人还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这不是纯纯大傻子吗!
“餵。”李沝喊。
男人转身,抬头,一瞬间,她看见他的头发像云裏的山,她什么怪罪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他那颗心是好的,他不想小孩跟这个世界分离,他这样的人值得拥有山乌龟寓意的生活,财源滚滚,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