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宁望着前方迪伦的背影,占卜师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忽隐忽现。
自己自告奋勇的下来,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表面上来看,他是为了朱利安;但实际上呢?
他忍不住继续戳着自己想闪躲的地方,自虐般地把最不想承认的想法挖出来。
戴宁其实有注意到,迪伦是冲着朱利安来的。无论是一开始的时候,还是这次的邀约,迪伦见到他们时,第一个看的,总是朱利安。戴宁帮朱利安挡怪人挡多了,一开始他确实是抱着保护好友的心思,但稍一细想,他却隐约察觉到,这跟对付以前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自己的心情,有点变质了。
不能不承认,他有点想跟迪伦多相处一些。
严格来说……是多独处一些。
这种看似有些自私的想法让戴宁觉得有一点罪恶感。我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有兴趣的是朱利安啊?而且我跟一个陌生人独处什么啊?
可是,虽然理智上这样想,戴宁却无法否认,自己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这个人吸引了。所有的抗拒与防备,都是理智上的行为,感性上跟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戴宁有些讨厌这样口是心非的自己。
……真是烦死了。都是你害的。
他望着走在前方的迪伦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任性地把错都推到占卜师的身上去。
「哦,到了,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就在这时,迪伦忽地停下了脚步。走在后面且心不在焉的戴宁差点就一头撞上他的背心,好在他反射神经够好,这才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少年猛地喘了一口气,抚了抚心口,停了一会才道:「就、就是这里啊?」
「……嗯,水晶球是这样说的。」
啧,还以为会一头撞上来呢。迪伦有些失望。
「你手上有拿水晶球吗……」
「没问题,一切都在我脑子里。」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开始找吧。那边让你负责。」
戴宁翻了翻白眼,放弃跟他计较水晶球的事情,自顾自地借着火光开始在地面上搜寻。
要找东西了,专心点吧,快点找完快点出去。他这样告诉自己,努力摒除所有杂念,认真地搜索着。
迪伦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东晃西晃,看起来像是在找,但实际上就是做个样子。他一边装一边偷瞄着戴宁的背影,眼睛转了一转。
「喂,小少爷,那个戒指长什么样啊?」
「不是在上面就跟你说了吗,一颗奇怪的橘红色宝石镶在金色戒台上。你有看到类似的就喊我一声,那个宝石很特别,我一看就知道了。」戴宁没好气地回答。
「哦。」
迪伦弩了弩嘴,又继续问:「吶,又不是你的东西,你这么拼命干嘛啊?」
「朱利安紧张成那样,当然要快点帮他找到啊。」
「那你怎么不让他自己下来?」
「让他下来?」戴宁忽然直起身子,他回头瞟了迪伦一眼,哼哼地笑了两声。「让你有机会跟他独处?那万一朱利安出什么事怎么办?朱利安的体质最容易吸引一些奇怪的人,还是我来比较安全。」
「……意思是你觉得你很安全吗?」迪伦忍不住笑了。
「至少比他安全。」
就我看来,你俩都不安全。他是收不好气息的淫/魔,你是俊俏的贵族小公子,色财仇三个容易出事的要素你一个不漏全包了,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比那个淫/魔安全啊……
迪伦忍不住在心里这么想着。
真要说起来,朱利安还比你安全点呢,至少他有人看着,可是你没有啊?
「小少爷对朋友真好啊。有人跟你说,你这样可能会吃亏吗?」
「闭嘴,快点找!」戴宁忍不住啧了一声,回头瞪了迪伦一眼,催促他认真点。但少年瞪完后,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父亲确实有说过。他说,我看得见朋友,看不见自己。这不见得是缺点,但若是不慎选朋友,那我就会吃大亏。所以,他告诉我,只能对最重要的朋友这样做。这样的话,就算吃了什么亏,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明。」
「……哦……」
这种价值观,该说是聪明还是傻啊……
占卜师早就停下了佯装搜寻的动作,就看着戴宁一个人认真地忙活。少年身上的衣物已经脏了,尤其是裤子跟鞋子。那双上质的皮靴已经沾满了肮脏的海水跟乌黑的泥,深棕色的长裤也溅上了星星点点的黑水。鞋子是湿的,想必很不舒服吧?这地方实在不干净,还臭,为什么愿意为了朋友做到这种程度呢?
因为朱利安是淫/魔?他无法抵挡朱利安的气息吗?
不对……应该不是。迪伦推翻自己的推论。
只是因为,朱利安是他重要的朋友吧。
想到这里,他竟然觉得有些不悦……或者说,有些妒忌。
如果我也成了你重要的朋友……重要的人,你会为了我做什么呢?
原本以为月色昏暗不明,但当你注意到那轮明月,只消一次,它就会是星空中无法忽略的存在。
然而……我已经注意到月亮了,月亮是否愿意照耀着我?
星空龙从口袋里掏出昨天从卡特身上收缴回来的龙焰戒。他在手中把玩了一下这个戒指,脑中又冒出了一个坏主意。
让小少爷紧张一下怎么样?似乎蛮好玩的。
他脑中这么想,手上就这么做了。迪伦背着戴宁,偷偷地将戒指放到旁边岩洞的一个小坎旁边。青年瞄了瞄小坎上方一个不明显的黑色洞口,里头正有一对晶亮的眼睛饱含敌意地看着他的手。迪伦放完后立刻把手拿开,他看着躺在那儿的龙焰戒,又看看那个藏着什么的洞,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算了,我就是想试,谁能管得着我。
如此幼稚地说服自己后,他顿了顿,接着故做惊讶地开口喊道:「欸,我好像找到了!戴宁,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啊?」果不其然,听见他这么一喊,少年立刻回头望了过来──然后他眼神立刻就亮了。无须火光,龙焰玉自身散发出的微光,足以让他一眼看出戒指的位置,而在黑暗里会自动发光的宝石,除了朱利安那奇妙的戒指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就是它!」戴宁兴奋地大喊。「真的在这里!太好了!」
「原来就是它啊~」
占卜师笑了笑,向龙焰戒伸出手,要把它拿回来。在这同时,戴宁也转身朝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嗯,不会错的,我昨天也看过它在黑暗里发光。话说回来,它竟然卡在这种位……迪伦!」
「唔!」
就在迪伦拎起戒指的同时,上方洞口猛然窜出一个影子,忽地就咬上了占卜师的手腕。迪伦的痛呼跟戴宁的尖叫同时响了起来,青年立刻将咬着自己的蛇往地上一甩,牠松了口,滚了一圈后迅速钻进另一个洞穴,就这么失去了踪影。
这时候,戴宁已经冲了过来。他猛地抓起迪伦的手,占卜师都还没来的及说话,就觉得有什么湿热柔软的东西覆在自己刚刚被咬的伤口上。
嗯?
迪伦愣住了。他看着戴宁帮自己吸出伤口里的血,然后往旁边吐掉,少年抓着自己的手微微地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喂、喂,那个……」
迪伦想阻止他,但少年没有理会,仍然坚持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吐了三四口之后,戴宁连嘴角的血沫都还没有心思抹去,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毫不犹豫地撕扯成两半之后,在迪伦的手臂上端用力绑紧。
「那有毒吧?海蛇都有毒的。」做完这一切后,戴宁总算开口说话了。他抓着迪伦,扯着他的手就往外拉,「快走,这只是应急处置而已,我们必须赶快去医务所。这里有海蛇出没的话,一定有解毒的药方,不快点的话……」
「戴宁、戴宁。」
迪伦打断了他。见他没有要移动的意思,少年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怎么?走不动吗?不会吧,蛇毒的关系吗……你靠在我身上试试,我们……」
「不是,不是的,戴宁。你听我说……」星空龙有点啼笑皆非。原来这小子紧张的时候会不听人讲话啊……
「听你说什么?遗言吗?别磨蹭了,快点,靠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把你带……」
「我没有中毒。」
「……啊?」
听见这句话,戴宁愣住了。他露出狐疑的表情,借着火光,又看了看迪伦的伤口。明明是两个洞啊?两个洞不就是毒牙造成的吗?可是……伤口确实没有发黑或是发紫的迹象……
他抬头看了看迪伦,后者对他做了个鬼脸。借着微弱的火光,戴宁仔细观察了一下占卜师,发现他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连呼吸急促都没有。
……真……真没中毒?
「……原来你这么担心我啊。」迪伦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让戴宁都看得有些呆了,但他也就是呆那一下子,下一秒,少年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脸部。
我搞错了!?
少年忍不住蹲了下来。他摀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戴宁?戴宁?你没事吧?」迪伦兴奋地在他旁边绕圈,「你还好吗?走得动吗?」
「闭嘴……」
戴宁的声音从指缝里发出来,有些闷闷的。迪伦没有闭嘴,他继续在戴宁旁边绕来绕去,说一些让少年很想揍他的话。
「不要逞强呀,我可以背你出去。」
「闭嘴。」
「你是担心我担心到脚软了吗?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超开心的……」
「闭嘴!」
「真的,我从没这么开心过耶……」
「你不说话会死吗!」
迪伦完全不想停。他觉得心头无比雀跃,漫长龙生里,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而且有些病态的是,看见戴宁越狼狈,耳朵越红,心里那愉悦的级数就愈加倍数成长。
狼狈的小少爷怎么这么可爱啊?担心自己的小少爷,也好可爱啊……他想着。
其实,刚才他只是想吓吓戴宁,看看他的反应,才故意把戒指放在那个地方,吸引蛇出来攻击自己。那条蛇确实是毒蛇,但区区蛇毒对龙来说,自然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刚咬下去,那毒就被他自己的血稀释掉了。他没有想到的是,少年的反应大大出乎他意料──他可没想到戴宁会做出帮他吸出毒血的举动。
我们甚至都还没有认识超过一个礼拜呢,小戴宁。
所以,月光确实是照耀着我的。也许……一开始就照着了。只是被我忽略了而已。
「好……好了,我们走吧。」
似乎终于缓过来了,戴宁猛地站起身。他回头瞪了迪伦一眼,道:「自己把手帕拆了吧,没毒的话,就不需要绑着了,绑太久小心手断了。戒指还在吧?」
「在呢。」迪伦举起龙焰戒晃了晃,笑得特别开心。他看见戴宁的眼睛都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丢脸,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看在他眼里,只有两个字:可爱。
「那就出去吧。」
少年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自顾自地就往前走去。
「戴宁,不要走这么快呀,等等我啊……」
「……」
戴宁实在不想回答他了。他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
满溢在心里的,除了『真是丢脸丢脸丢脸到家了』以外,更加强烈的,竟然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还好那条蛇没有毒。
还好迪伦没事。
刚才他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看见蛇窜出来时,脑子就是一片空白,接下来的行为全都是反射动作。这也多亏了以前跟父亲去打猎时,他被教导过一些关于应付蛇毒的知识。
他自然是不希望迪伦出事的。为了个戒指,就算再怎么名贵,要是闹出人命,那也太不值了。
但他无法解释自己看见迪伦被攻击时的那种慌张感──除了上述的理由外,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
我……对迪伦……
停止。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
戴宁尝着嘴里的的血味,又混着口水,狠狠地往旁边呸掉,就像是要连心里那种想法一起吐掉一样。刚刚似乎就差一点就要摸到真相了,但他决定忽略。
身后的迪伦凑了上来。他抓住戴宁的手捏了捏,轻轻地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啊,小少爷。」
「……不谢。」
唉呀,没有被甩开呢。迪伦开心地想。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说这句话的时候,戴宁的耳朵又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