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e明天就要正式住院接受治疗,所以今晚她想把泰坦尼克号的乐高拼完。韩依依陪着她一起玩了会,小姑娘扛不住睡意,船尾还没拼完,头像个打桩机一样,眼皮失去力量,紧紧闭合。
韩依依轻声叫正在一旁喝咖啡的allen,allen放下咖啡,轻手轻脚把alice抱起来放在肩头,轻轻揉了揉她的背,用唇形告诉她先送alice去睡觉。
韩依依把乐高收起来,没有拼完的部分和拼完的分别用两个盒子装,她刚封好口,allen安顿好alice出来,把咖啡放到中央台上。
中央台边上,放着一个蓝绿色纸袋子,从进门开始到现在一直被遗忘在那里,谁也没有刻意提及过。
卫生间镜子前,韩依依把脸上的妆卸掉,镜子里是一张白净纯柔的面庞。她依旧戴着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有些坚定又有一些迟疑。
镜子很长,能照到半身,韩依依右手攥着理发器,理发器的一头连接着长长的电线。
一直站到腿窝处有些发酸,韩依依动了动腿,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往自己头上来一下。
腰间多了一条胳膊,线条流畅,坚硬有力。allen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轻轻揽着她的腰,看着镜子里的韩依依。
韩依依微微摇了摇头,“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勇敢?”
刚下过雨,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清香,混杂着一些海水的味道,空气像是被净化过了一样。
“任何人在面临疾病的时候都会害怕,这是人的基本情绪。”
“你说死亡的时候也会害怕吗?”韩依依轻轻靠在allen身上,她的背脊贴上他的前胸,这样会让她温暖一些。
allen贴近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我没试过,不能告诉你感受。”
韩依依被他的话逗笑了。气氛稍稍轻松了下,她抓住这短暂的时光,把手里的理发机举了起来,轻轻按动按钮,理发机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她举着理发机到头顶,另一只手摘下帽子,镜子里她的头发远不如以前茂密蓬松,有些软榻榻的。
韩依依下定了决心紧紧闭上眼,手往下落,在距离头发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舍弃自己的头发,做不到直面癌症这个事实。
眼泪忽然像泉涌一般从紧闭的眼眶留下来。
allen从背后轻轻拥了拥她,把她手里的理发机拿走,另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擦拭她的眼泪。
“没有人逼你一定得是今天,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韩依依的脸渐渐放松下来,紧闭的眼松动了下,她先是点头,然后又疯狂摇头,她好像说了几个字,声音轻轻的,听不太清,但allen听见了。
“闭眼。”allen捏了捏她的脸,韩依依松动的眼又紧紧闭上,接着双手堵住耳朵,像一个害怕爆竹声的小孩。
理发器的声音逐渐在耳朵旁放大,震动的声音让全身都有些麻。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堵住耳朵,但声音离她太近,韩依依能听到它在工作时的声音。
金属带着震动滑过头皮,从头顶开始到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像农田里割麦子的收割机。
金色的麦田在微风中轻轻被风吹动,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麦尖起伏似波浪,带着心跟着颤抖。
剃头的时间过的很快,韩依依感到整个脑袋被金属蹭了一遍,轻柔的发丝掉在肩头然后落到地上,酥酥麻麻的毛尖扎着她的皮肤。
耳边不再有嗡嗡声,整个过程没她想象中那么漫长,反而非常快,像是做了场梦。
allen把理发器挂在墙边,双手包裹住她的,帮她拿下来捂着耳朵的手。
韩依依不太敢睁开眼,但她迟早要面对自己,面对一个全新的自己。
allen没催促她,很有耐心的等她做好心理建设。
韩依依的心里像是经历了一番战乱,最后理智稍稍战胜情感,她轻轻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
青灰色的头皮裸露在空气中,露出她光洁饱满的脑门。
“怎么,像个卤蛋啊!”韩依依看着自己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头皮。
她强忍着让自己看上去开心一些,其实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
allen忽然将她转了个身,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如果真的不幸遇上了,那就想办法解决,找能解决办法的人。你不是神,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没有必要强撑着让自己看上去很坚强。”
韩依依的呼吸开始暂停,她看到他明亮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渺小又清晰。
allen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韩依依拥到怀里,“傻孩子,你的戒备心怎么那么重?”
韩依依低声抽泣着。以前她活在欠款的压力下,这不仅是压在她背上的石头,也是拖着她向前走的动力。她漫无目的的活着,还清欠款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现在这块担子消失了,解决了,她忽然感到自己站在了混沌的世界里,她生出无欲无求的心境,好像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无所谓。
她没有要追求的东西,没有放心不下的人,没有喜欢的事物,好像在某些时候,就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放弃。
她苟延残喘的活着,被时间推着往前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对自己陌生了起来。
再加上魏蓉今天的话,原来周晨一直都是一个双面人,他很早就出轨了,却还想一个知心人一样照顾着她温暖着她。
现在想想,周晨爱慕虚荣心高面强,怎么舍得让自己沦为一名不起眼的小职员,埋没在普罗大众里。他拿走韩兴旺的钱,这或许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韩依依却还以为周晨的心依旧纯洁。殊不知他早在某个不知名的时间里,算计好了一切,等着收网捞鱼。
眼泪决堤,allen的手背上没有一处是干的,他找到湿毛巾,用毛巾角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干嘛要一个人死撑着?有人分享你的痛苦岂不是会让心里多一份寄托?”allen诱导着她。